被風吹落的樹葉，落在水麵上，看著水底有魚在遊，岸上有花在開，但他動不了，哪兒也去不了。
他開始想一件事。
“能不能回城？”
知青回城的路子不多。招工、參軍、病退、困退，每一條路都不好走。
招工要有單位要你，參軍要體檢合格，困退家裡要有人照顧，病退要醫院出具證明，證明你確實有病，確實不適合在農村繼續待下去。
病退。
張明遠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的腿斷了，這就是病。斷腿的人不能下地乾活，不能挑水、不能劈柴、不能乾農活，留在農村有什麼意義？
不如回城，回帝都，回張家，回到那個有暖氣的房子，回到那個有人照顧他的地方。
張明遠趴在炕上，用一隻腳撐著身體，從枕頭底下摸出紙和筆，開始寫信。
信是寫給張懷遠的。
他在信裡說了自己的腿，怎麼摔的，怎麼治的，怎麼沒人照顧的。他把自己寫得慘，把自己寫得可憐，把自己寫成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兒。
他要求張懷遠幫他辦病退，幫他回城，幫他離開這個鬼地方。
“爸，我不想在這兒待了。我的腿斷了，醫生說可能會瘸。我不想變成瘸子，我不想在農村待一輩子。你幫幫我，你想想辦法，你找人把我弄回去。”
信寫好了，他折好，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下張懷遠的名字和地址。他把信封放在枕頭底下，等著第二天讓劉鐵柱幫他寄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張懷遠的日子也不好過。
冶金部的乾部不是那麼好當的。有人盯著你的位置，有人盯著你的錯誤，有人盯著你的把柄。
張懷遠以前有大伯撐腰，沒人敢動他。現在大伯不管他了，那些盯著他位置的人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了上來。
先是他的辦公室被調換了，從朝南的大房間換到了朝北的小隔間。然後是他的手頭工作被減少了，重要的會議不叫他參加了，重要的文件不給他看了。
再然後，有人開始查他的賬。
查了三天，沒查出什麼大問題，但也不是什麼都沒有查出來。曖昧，但卡在那。
到底要顧及張懷遠大哥的身份。
張懷遠心裡清楚，這是有人在敲打他。不是要把他一棍子打死，是要讓他知道，你的靠山沒了，你最好老實點。
他的工資降了，不是明麵上的降，是各種補貼、獎金、津貼，一筆一筆地減少。
這個月少五塊，下個月少八塊，再下個月又少三塊。一個月下來，到手的錢比從前少了將近二十塊。
周淑怡那邊也好不到哪裡去。紡織廠的工會主席，以前是個肥差。
現在她的工作被架空了，下麵的乾事直接向副廠長彙報，不經過她。她在辦公室坐了一整天，連個電話都沒有。她的工資也降了，比她手下的人還少。
兩口子坐在一起算賬，算來算去，算出一腦門子汗。
兩個人的工資加在一起，扣掉每個月給傅南洲的二十塊，扣掉房租、水電、煤球、糧食、油鹽醬醋，剩下的錢剛夠吃飯。
張懷遠抽著煙，沉默了很久。
“要不，去東北看看？”
周淑怡抬起頭，眼睛裡有淚光：“看什麼？”
“看明遠。”張懷遠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煙灰缸裡堆滿了煙蒂，像一座小小的墳，“他腿斷了，一個人在農村，沒人照顧。你請個假，去照顧他一段時間。”
周淑怡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想去，但她去了，工作怎麼辦？請假請多久？一個月？兩個月？半年？
等她回來，她的位置還在不在？她的人還在不在？她不知道。
但她不去，張明遠怎麼辦？那個孩子從小嬌生慣養，連碗都沒洗過幾次，現在一個人在東北農村，腿斷了，沒人照顧。
他吃什麼？喝什麼？怎麼上廁所？怎麼洗衣服？
周淑怡把臉埋在手掌裡，哭出了聲。
張懷遠沒有安慰她。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院子。
院子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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