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暗流高閭在中書省當值的第十四天，遇到了第一道難題。
遊雅交給他一份公文，讓他擬回復。公文是從青州送來的，說的是均田的事。青州刺史在公文裡寫道：本州荒地甚少，豪強不願報，流民無田可授，請朝廷明示。高閭把公文看了三遍，提起筆，想了很久，一個字也寫不出來。豪強不願報，這是實情。但“荒地甚少”四個字，他一眼就看出來是假的。青州多山，泰山周邊荒坡野地到處都是，怎麼可能是“甚少”？
他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句“青州山地荒坡甚多，何謂甚少”，看了看，劃掉了。太直了，刺史會記仇。他又寫了一句“均田乃朝廷大政，州郡宜遵旨辦理”，看了看，又劃掉了。太軟了，等於沒說。
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盯著麵前的公文發獃。遊雅從對麵走過來，看了一眼他麵前空白的紙。“寫不出來？”高閭站起來。“大人，臣不知該如何措辭。說重了，得罪青州刺史；說輕了，辦不成事。”遊雅坐下來，把他劃掉的那兩張草稿紙拿起來看了看，放在一邊。
“你第一句說得太直，第二句說得太軟。折中一下。實話要實說，但不要戳人臉。朝廷的旨意要重申，但不要像在教訓人。”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青州山地荒坡，本非沃土，然流民無田可耕，荒地無不可用。均田乃朝廷大政，緩急輕重，唯在得人。刺史宜悉心辦理，勿負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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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閭看完，點了點頭。遊雅把筆遞給他。“你重新寫一份。”高閭坐下來，把遊雅寫的那幾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提筆，一字一句地抄下來。抄完了，讀了一遍，覺得每一個字都剛剛好。不重不輕，不軟不硬。
遊雅接過抄好的公文，看了一遍，點了點頭。“以後遇到這種公文，先想一想，對方看了會不會生氣，會不會覺得你在罵他。不會，再發出去。”高閭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當天晚上回到小屋，他在那篇舊文章的背麵寫道：“今日學擬公文。遊大人教我，措辭要折中。太直傷人，太軟誤事。折中二字，看似簡單，做起來難。”
平城西郊，均田的田地裡，麥子已經長到膝蓋高了。
張大蹲在地頭，拔草。地裡的雜草和麥苗一起長，不拔掉，麥子就長不好。他拔得很仔細，一棵一棵地拔，根要拔乾淨，不然過幾天又長出來。太陽很大，曬得後背發燙，汗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淌。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看著麵前這片麥田。麥苗綠油油的，風一吹，像水波一樣起伏。他種了這麼多年的地，從來沒有一塊地是自己的。現在這塊地是他的了，草也拔得格外仔細。
旁邊的田埂上，張王氏也在地裡拔草。孩子在地頭坐著，手裡抓著一把野花，玩得高興。她每隔一會兒就擡頭看一眼孩子，孩子還在，又低下頭繼續拔草。
遠處的大路上，一隊騎兵從北邊過來，塵土飛揚。張大擡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拔草。騎兵是往平城方向去的，跟他沒關係。他現在隻關心地裡的麥子。
那隊騎兵是苟頹從青州帶回來的。苟頹在泰山周邊駐了大半年，搜山剿匪，把王二留下的殘部清理得差不多了。青州刺史報上來的消息說，泰山流民已經散了，偶爾有幾個零星的匪寇，州郡兵自己就能應付。苟頹接到拓跋燾的旨意，讓他回平城復命。
苟頹進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沒有先回家，直接去了太極殿。拓跋燾還在批閱奏章，聽到苟頹回來的消息，放下了筆。
“青州怎麼樣了？”苟頹跪在丹墀下，盔甲上還沾著塵土。“陛下，泰山流民已經散了。臣搜了三個月的山，抓了三百多人，殺了五十多個頑抗的。剩下的都散了，有的回了原籍，有的逃去了別處。那個冒充陳義夫的王二，沒有抓到。”拓跋燾皺了皺眉。“沒有抓到？”
“臣搜遍了泰山，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有人說他跳崖了，有人說他逃去了東海，也有人說他藏在山裡沒出來。臣派了好幾撥人上山搜，沒有找到。”苟頹的聲音低下去，“臣無能，請陛下降罪。”
拓跋燾沉默了一會兒，擺了擺手。“起來吧。一個人，翻不起大浪。青州的均田，辦得怎麼樣了？”苟頹站起來，摘掉頭盔，抱在懷裡。“青州刺史在辦，但辦得不順。豪強不配合，流民不信朝廷。臣在青州的時候，親眼見過一個流民分到了地，第二天又被豪強趕走了。地方官不管，說是‘民事糾紛’，讓他們自己解決。”
拓跋燾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遊雅的均田章程，寫得清清楚楚。分給流民的地，任何人不得侵佔。地方官不管，朕派人去管。”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一道旨意。“凡侵佔均田者，以抗旨論。地方官不作為者，與侵佔者同罪。”他把旨意交給身邊的太監。“發下去。抄送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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