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小故事3四月二十，這是第六次天幕亮起的時間。
【太子九歲，仁宗命閱戶部秋賦賬冊。太子閱至河北東路，見大名府秋賦獨重於他州，問戶部曰：“大名府田畝幾何？人戶幾何？”戶部以數對。】
【太子復問：“大名府去年雨暘如何？”戶部曰：“夏有旱。”太子曰：“夏有旱而秋賦獨重，是豐年之徵也。旱田何以豐征？”戶部不能答。】
【太子以問仁宗。仁宗命有司覆核，果有司農吏因大名府前歲豐稔，循舊例加征，未報旱損。其吏坐法。大名府秋賦減一成。】
【仁宗謂近臣曰：“九歲閱賬，能見千裡之外旱澇。此子之明，不在於察，在於問。”】
趙禎今日在福寧殿批奏章。鄧保吉進來報的時候他沒擱筆，隻是擡頭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頭繼續批。
鄧保吉等了片刻，輕聲說了一句：“官家，天幕亮了。”趙禎把筆擱下，站起來往外走。
看完最後一句，他站在殿門口，沒有馬上說話。
天幕上那個趙禎說了一句很準的話。察是看，問是問。看隻能看到賬冊上的數字，問才能問出數字背後的旱災。
大名府夏有旱，戶部報的是豐年賦稅，這不是賬目錯了，是人錯了。人為什麼錯？因為前年豐收，照舊例加征，沒人問一句今年是不是還豐收，隻是依照舊曆罷了，這也是一般官員處理政務的流程。
天幕繼續播放。
【又一日，仁宗命太子錄囚。有汴京民張某，以毆傷鄰人係獄。案卷載：張某與鄰人爭水，毆之至傷。刑部擬杖八十。】
【太子閱卷，見“爭水”二字，問刑部曰：“所爭者，井水乎？渠水乎？”刑部查原卷，曰：“渠水。”太子曰：“渠水有先後，爭水必有先爭者。誰先爭？”刑部不能答。】
【太子命有司複查。先是鄰人截渠水專其利，張某理論不得，憤而毆之。事出有因。太子曰：“以強淩弱，復以法繩弱，是法為強者用也。”改判張某杖四十，鄰人罰錢償張某醫藥。】
【仁宗聞之，謂苗貴妃曰：“此子知法，更知法外之情。”】
趙禎看到“法為強者用”這一句，想了一下，這樣也沒有問題。法為強者用。一個九歲的孩子說的。截渠水專其利，這是強者。
弱者理論不得，憤而毆之，弱者被逼到牆角，動了手。然後法來了，法判弱者杖八十。
他忽然想起賈昌朝。天幕說賈昌朝會“交通內侍被劾”，賈昌朝上表自劾請求外放。他沒有批。不是因為他不信天幕，是因為賈昌朝現在還沒做那件事。
天幕上那個孩子說，法為強者用。反過來呢？如果天幕說了一個人將來會犯罪，今天就把他貶了，那叫不叫“法為弱者用”？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天幕上的字還在浮。
【太子在資善堂與伴讀論政。伴讀某，宰相子，語及差役法，曰：“差役之法，古之善政。今之弊在行之不嚴。”太子曰：“不然。差役法之弊不在行，在法。以人戶等第定差役輕重，富者出錢，貧者出力。然富者以錢免役，貧者以力承役。久而富者愈逸，貧者愈勞。是法之弊，非行之弊也。”講官在側，聞而書之。】
【後範仲淹推募役法，人謂其議自太子發端。】
天幕暗下去，這次就算結束了。
趙禎把最後一段看了兩遍。募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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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那個九歲的孩子，在課堂上跟同學討論差役法，說差的不是執行，是法本身。富者出錢免役，貧者出力承役，時間長了富的越來越輕鬆，窮的越來越累。
這是法的問題，不是執行的問題。然後天幕加了一句：後來範仲淹推募役法，有人說這個想法是從太子這發端的。
他忽然想起範仲淹在西北防禦策裡寫的那句話：固守要衝，是等。伺機出擊，是動。不能隻等不動，也不能隻動不等。範仲淹說的大概也是這個道理。
天章閣。範仲淹站在窗前看完了全程。
看到募役法那一段，他的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了一下。募役法。
他確實在想過這件事。差役法把負擔壓在貧戶身上，時間長了貧戶越來越貧，富戶越來越富。
這不是執行的問題，是製度本身的問題。他在越州的時候見過太多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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