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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五。寅時。
盛京的天還沒亮透，範文程已經站在宮門外了。
他懷裡揣著那封折子，紙疊了三折，貼著前胸。昨夜磨了兩個時辰的墨，寫了改、改了寫，最後定稿時窗外雞叫了。
值守的巴牙喇兵認得他，放了行。
折子遞到戴木布手裡時，天剛蒙蒙亮。範文程沒走，就站在廊下等。
等了一炷香。
內殿傳話的太監小跑出來，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驚恐，是困惑。
“範章京，汗王召見。”
範文程整了整衣冠，跨進門檻。
皇太極坐在炕上，麵前攤著那封折子。旁邊擱著一碗藥——昨夜太醫開的安神方子，沒喝，涼透了。
“坐。”
範文程在炕沿坐下，沒先開口。
皇太極的手指按在折子的某一行上，念了出來——
“'殺一人省一口糧，殺萬人省萬口糧。然田無人耕則荒，坊無人做則廢。今歲殺儘漢人，明歲糧從何來？'”
念完，他抬頭。
“這話——你想了多久？”
“一夜。”
“隻一夜？”
“道理不難。難的是——誰先開口。”
皇太極盯著他看了五息，忽然笑了一聲。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終於聽到一句明白話的笑。
“滿朝文武，就你一個敢遞。”
範文程沒接這話。他清楚——誇你“敢”的人，隨時也能治你“膽大妄為”。
皇太極把折子翻到第二頁，手指點了點。
“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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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文程站起身，走到書案旁。案上有現成的紙筆——他沒用，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早就備好的單子，鋪在炕桌上。
“汗王，奴才鬥膽，分三條說。”
第一條。滿漢分治。
“眼下漢人歸各旗旗主管。旗主說殺就殺，說賣就賣。漢人不是人，是牲口。牲口不乾活——因為乾多乾少都是旗主的。”
他頓了一拍。
“改。設漢官管漢民。旗主管旗丁，漢官管漢戶。漢人種的田，交糧歸公庫，不入旗主私倉。汗王的糧，不必看旗主臉色。”
皇太極沒說話，但核桃停了轉。
第二條。限奴。
“各旗旗主名下包衣阿哈，多的上萬口。一個牛錄章京手底下三百個奴才——養不活，又舍不得放。餓死了就是一筆爛賬。”
範文程豎起兩根手指：“定數。每牛錄名下包衣不得超二百口。多出來的，釋為民戶，編入漢籍，分田耕種。”
皇太極的眉頭動了一下。
第三條。丈量無主荒地，歸公。
“遼東打了十年仗，拋荒的田不計其數。這些地眼下誰占著？各旗跑馬圈的。圈了不種，荒在那裡。”
範文程把那張單子往皇太極麵前推了推。
“奴才粗算了一筆——盛京方圓百裡，無主荒田約四萬畝。歸公之後分給漢民耕種，按畝收租。一畝收一石，四萬畝就是四萬石。”
四萬石。
夠十四萬人吃一百天。
皇太極把單子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上頭的數字寫得密密麻麻，田畝、人口、產糧、消耗，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
“這些數——你從哪來的？”
“戶部存檔。奴才去年抄過一份。”
去年。
皇太極放下單子，重新拿起核桃轉了兩圈。
“憲鬥，你去年就在想這件事？”
範文程垂著頭：“奴才不敢說想。隻是覺得——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內殿安靜了十息。
皇太極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從紙窗透進來，把他的側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這三條——動的是八旗的根。各旗旗主的奴才、田地、糧倉——全要割一刀。”
範文程沒答。
“莽古爾泰第一個跳。阿敏第二個。”皇太極轉身看他，“你不怕？”
“奴才怕。”範文程的聲音很平，“但餓死比被罵死難受。”
皇太極盯著他，忽然伸手拍了下他的肩。
力氣不輕。
“這封折子——燒了。”
範文程一愣。
“你沒寫過。我沒看過。”皇太極把炕桌上的折子和單子收起來，疊好塞進自己袖中，“這幾天少出門。誰問——就說你在家抄書。”
範文程明白了。
功勞歸他，但此刻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奏折一旦走漏風聲，八旗旗主的刀子不砍皇太極——砍的是他範文程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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