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廳裡。
明玥在第四個展台前站了很久。比前三個都久。
她最後問了一句。
“寧川哥哥。”
“嗯？”
“四大發明——兩個是讓人學東西的。一個是讓人找路的。一個是讓人打仗的。”
她擡起頭。
“為什麼讓人打仗的，也能叫'偉大'？”
寧川看著她。
他想了想。蹲下來。
“因為人類從來不是隻往一個方向走的。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推動文明的力量，有時候是書，有時候是劍。火藥能毀城。但火藥也能開山、修路、採礦。”
他停了一下。
“同一樣東西，用法不同，結果就不同。”
明玥低頭看著展台。那堆灰黑色的粉末安安靜靜地躺在玻璃罩下麵。
“所以——不是東西的錯。”
“不是。”
明玥點了一下頭。
——
離開四大發明展區。
往前走了十幾步。展廳的燈光變了。從暖黃變成深藍。像夜空。
擡頭一看——穹頂上投著星星。密密麻麻。不是真的星星。是燈。但排列的位置有講究。明玥認出了北鬥。七顆。歪歪扭扭地掛在頭頂。
“寧川哥哥，這是——”
“天文區。”
展廳正中央立著一個銅製的大傢夥。
明玥的腳步慢下來。
那東西她見過。
不是實物。是畫。嬤嬤教她認天象的時候，書上有一幅圖。圓環套圓環，層層疊疊，中間一根軸穿過去。環上刻著細密的刻度和星宿名。
但書上的圖是平的。眼前這個是立體的。銅的。泛著暗綠色的光。每一圈環都能轉。燈光打上去，影子落在地麵上，交錯成一片複雜的網。
展牌上寫著：渾天儀。
明玥繞著它走了一圈。
“寧川哥哥，這個明玥在書上看過。”
“嗯。”
“但書上畫的沒這麼好看。”她歪著腦袋。“這些圈——是天上的軌道？”
“對。古人認為天是圓的，地在中間。這些環代表不同天體運行的軌跡。通過調整這些環的角度，可以推算星辰的位置。”
明玥的手指隔著空氣描了一下最外麵那圈環的弧度。
“推算？”
“就是算出來——明天晚上，某顆星會出現在天上的什麼位置。”
明玥愣了一下。
“能算出來？”
“能。古人觀測了幾百年，記錄了上萬次星辰的位置，找到了規律。有了規律，就能預測。”
明玥往後退了一步，重新打量這個銅傢夥。
“幾百年？”
“對。不是一個人。是一代一代的天文官，每天晚上站在城樓上看星星。風雨無阻。看完就記。記完就算。算完傳給下一個人。”
明玥安靜了。
她的目光落在最內圈的一個小銅球上。那個球代表地。被層層疊疊的軌道包裹著。
“寧川哥哥。”
“嗯？”
“他們看了幾百年的星星——是為了什麼？”
寧川想了想。
“最開始，是為了種地。”
“種地？”
“對。什麼時候播種，什麼時候收割，全看天時。天時怎麼判斷？看星星。某顆星升到某個位置，就該春耕了。某顆星落下去了，就該收糧了。後來又用來定曆法。一年多少天，一個月多少天，閏月加在哪裡——全靠這個算。”
明玥的嘴巴動了一下。
“所以——看星星是為了讓老百姓吃飽飯？”
寧川笑了。
“可以這麼理解。”
明玥轉過身，又看了一眼渾天儀。
“那些天文官看了一輩子星星。他們大概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枯燥的事。”
她的手指攪了攪裙角。
“但其實他們在喂整個天下的人。”
——
天幕前。
大秦。
嬴政的手按在案麵上。
“朕的太史令——每夜登台觀星。”
他的聲音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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