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聽見。她不知道他在發燒的時候能不能聽懂她說的話,不知道等他醒了之後還會不會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也許他會記得,也許他會全忘了,也許他醒了以後又會變回那個冷著臉說“爺煩你了”的葉限。但沒關係。他說過的話,她替他記著。
那天夜裡,她握著葉限的手,在床邊坐了一整夜。
油燈裡的油耗盡了,火苗跳了幾下,熄滅了,屋子裡隻剩下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葉限的臉上,把他那張蒼白到極緻的臉照得像一尊玉雕,精緻卻毫無生氣。
沈瑤光看著他的臉,在心裡默默地把他的五官描摹了一遍——眉毛的形狀、眼睛的長度、鼻樑的高度、嘴唇的輪廓。她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但她還是要一遍一遍地看,好像怕自己忘記似的。
她不敢閉眼。她怕閉眼了,再睜開的時候,他就——
她咬住嘴唇,不允許自己把那個字想在腦子裡。
半夜的時候,他的燒退了一些。沈瑤光摸他的額頭,不像剛才那麼燙了,但還熱著。她又摸了摸他的手,還是涼的。她把他的手塞進被子裡,又幫他掖了掖被角。
太醫留下的銀針還紮在他手背上,沈瑤光不敢拔,怕拔錯了。她看了看針的位置,又看了看旁邊放著的葯碗和帕子,把帕子浸了水,擰乾,敷在他額頭上。她不太會照顧人,她從小被人照顧,從來沒有照顧過別人。但她看過青蒲怎麼做,看過母親怎麼做。她把帕子敷上去的時候,他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喉嚨裡的聲音沒有那麼重了。
她又換了一次帕子,又換了一次,又換了一次。一夜換了多少次,她自己都不記得了。
天快亮的時候,葉限的燒終於退了大半。他的呼吸平穩了很多,不像之前那麼急促、那麼重了,胸口的起伏也變得平緩。沈瑤光看著他的臉,終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然後她發現自己渾身都在抖。
窗口透進了第一縷光。灰藍色的,淡淡的,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整個莊子。沈瑤光轉頭看向窗外,月亮已經落下去了,天邊有一抹淺淺的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低下頭,在葉限的額頭上輕輕地、極快地親了一下。那個吻輕得像一片落葉,輕得像一聲嘆息,輕得像她在心裡說了無數遍的那句話——你好好活著。
李先槐是天亮之後趕到的。他從京城連夜騎馬過來,到莊子的時候天已經大亮,進了東廂房,看見五小姐坐在床邊,手還握著世子爺的手,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幹了的淚痕,嘴唇乾裂起皮,頭髮散亂,鬥篷上全是泥點子。
“五小姐,屬下送您回去。”李先槐跪下來,“夫人發現您不見了,將軍府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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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瑤光沒有動,又坐了片刻,才慢慢站起來。她的腿麻了——坐了一整夜沒有動過,膝蓋彎不回來,站了幾息才緩過來。她低頭看著葉限的臉,他還在睡,呼吸平穩,麵容安詳,眉頭舒展開了,不再是昨天夜裡那個讓她心碎的樣子。
“他醒了以後,讓他給我寫信。”她對李先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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