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雪下了三天，第四天終於晴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暖閣的地磚上，亮得晃眼睛。窗外的紅梅開了幾朵，在雪地裡紅得刺目，像是誰在白紙上點了幾滴硃砂。沈瑤光趴在矮榻上，翻著葉限新送來的信。信很短，隻有一行字：“今日天晴，下午來。”
她把那行字看了五遍，把信紙疊好，塞進枕頭底下。她每隔幾天就會把那麼多封信全部翻出來看一遍，從第一封看到最後一封，看完再塞回去，心滿意足。
葉限來的時候，沈瑤光正在暖閣裡擺點心。桂花糕、蓮子糕、棗泥酥，都是她早上做的，賣相比以前好了不少，至少能看出來是什麼東西了。葉限進門，脫了鶴氅，在矮榻上坐下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點心，又看了一眼沈瑤光。
“你做的？”
“嗯。”
“賣相進步了。”
“隻是賣相嗎？”沈瑤光瞪著他。葉限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
“味道也進步了。”
沈瑤光滿意了，在他對麵坐下，把棋盒推過來。
“下棋？”
“下棋。”
兩個人下了一下午的棋。沈瑤光還是下不過他，但輸得沒以前那麼慘了。她學會了幾個定式，知道怎麼守角了，知道怎麼逃了。
葉限說她進步很快，她說“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教的”，說完覺得自己臉皮太厚了，耳朵紅了一下，假裝喝茶。葉限看著她紅紅的耳朵，嘴角彎了彎，沒有說話。
暮色從窗戶外麵漫進來，將棋盤上的棋子染成了暗金色。暖閣裡沒有點燈，光線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兩個人的臉也一點一點地模糊了。
沈瑤光落了一顆白子，葉限沒有應。她擡起頭，發現他正看著她。目光不是平時那種溫和的、帶著笑意，而是一種她沒見過的沉沉的像是在想什麼很難很難的事情。
“怎麼了？”她問。
葉限沉默了片刻，把手裡的棋子放回棋盒裡。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動作都要花很大的力氣。聲音不大，像是從很深的井裡打上來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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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奴，我問你一件事。”
沈瑤光的心跳了一下。他很少叫她的閨名，他叫她大名的時候多。
“什麼事？”
葉限低下頭，看著棋盤上密密麻麻的棋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暖閣裡的光線又暗了幾分，久到沈瑤光以為他睡著了。
“若有一天，”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驚動什麼，“我不在了，你怎麼辦？”
沈瑤光愣住了。
她看著他的臉。暮色中他的輪廓有些模糊，但她看得清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平時的淡然，沒有調侃，沒有笑意。
那雙眼睛裡有很重的東西，像是一塊石頭壓在水底，沉沉的，看不見底。她忽然明白了他在說什麼。不是“若有一天我不在了”的假設，是他在問，如果他的身體撐不住了，如果他的心疾發作了，如果他死了，她怎麼辦。這是他想了很久的問題，久到他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沈瑤光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得她喘不上氣。
“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她的聲音在發抖。
“你回答我。”
“我不回答這種問題。”
“沈瑤光。”
“我說了我不回答！”沈瑤光的聲音大了起來，眼眶紅了，但她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你不會不在了，你好好養著，好好吃藥，聽太醫的話，就不會不在了！”
葉限看著她，目光很平靜。那種平靜不是真的平靜，是那種把所有的波濤都壓在了水麵以下、隻留下一層薄薄的、隨時可能碎掉的冰。
“太醫說過，這個病是先天帶來的，養得好一時，養不好一世。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也可能——”他沒有說下去。但沈瑤光知道他要說什麼。可能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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