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年，丁醜之亂，赤地千裡，闔家餓殍，餘年十三，將斃於街頭。”
大長老的呼吸驟然停滯，他捧著日記本的手開始劇烈顫抖，那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化作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父親，那個在他心中創立了龐大商業帝國，如同神祇一般的男人，竟然出身於逃荒的難民，險些餓死在街頭。
他不敢相信，繼續往下看去。
“幸得龍騰商行收留，為一掃除小廝。苟活於世，得一餐一飯，免為溝渠之鬼。此恩，永世不忘。”
日記的第二頁，詳細記述了一段讓他遍體生寒的往事。
“光緒四年，春，饑餓難耐，見供桌有祭品糕點，一時豬油蒙心，竊食之，為管事所獲，欲將餘亂棍斃之。”
“生死一線，大掌櫃蘇公長青途經此地，問明緣由，一言退管事，救餘於水火，又賜銀三兩，囑餘安身，勿行此苟且之事。”
看到這裡，大長老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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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長青。
又是蘇長青。
他繼續發了瘋似的往下翻閱，父親在日記裡，用一種近乎卑微，虔誠到了極點的筆觸，反複書寫著對那位蘇公長青的感激。
“蘇公乃天神降世，恩主臨凡，非但未曾降罪，反賜餘讀書識字之機，又見餘心算尚可，破格提拔為賬房學徒。”
“此後數年，餘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唯以綿薄之力，報蘇公萬一。”
“蘇公，乃我周氏一族，永世之主。”
“永世之主”。
這四個字，猶如一道九天玄雷，裹挾著無儘的審判之威，轟然劈落在大長老的天靈蓋上。
將他九十多年來所堅信不疑的家族榮耀，將龍騰商行那部由勝利者書寫的正統曆史擊得粉碎，連一絲灰燼都不剩下。
他引以為傲的父親，不是什麼白手起家，開宗立派的商業巨擘。
他隻是一個被主人家收留，從生死線上救回來的小廝，一個賬房學徒。
自己引以為傲的周氏家族，根本不是龍騰商行的主人。
隻是蘇家的家臣。
是替真正的主子，看家護院的奴才。
啪嗒。
那本承載了百年真相的日記，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地板上。
大長老踉蹌著後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終於明白了，父親臨終前，指著這個暗格時，那渾濁眼球裡流露出的，究竟是怎樣複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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