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睡醒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六點十七分。睡了將近八個鐘頭，但腦子還是昏沉沉的。
起床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自己臉色不太好，下眼皮有青黑，像是被人打了兩拳。他用冷水拍了幾次，氣色也沒什麼變化，索性不管了。
出門前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包隻剩兩根的煙盒揣進了兜裡。
七點不到，陸沉到了博物館門口。
一輛黑色SUV已經停在門口，這輛比秦箏那輛更舊更破，車身有很多劃痕，車頂上裝著行李架，應該是專門用來跑長途的車。
老魏站在車旁邊，換了一雙黑色的作戰靴。
“上車。”老魏拉開後車門。
陸沉彎腰坐進去，發現秦箏坐在駕駛座上，後座還有一個女人。
四十歲左右，短髮，戴著銀框眼鏡，穿著深灰色的實驗室大褂，大褂裡麵是黑色高領毛衣。她膝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陸沉，這是薑念。鎮靈司內勤修復組組長，文物化學分析專家。”秦箏一邊啟動車子一邊介紹。
薑念擡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餘寒暄。
“我們去哪？”陸沉問。
“鳳城。”
車子駛入晚高峰車流。
陸沉算了一下距離。鳳城在三秦省，距離他們所在的城市大約一千三百公裡，開車至少要十二三個小時。他看了看時間，想說點什麼，但忍住了。
“別擔心。”老魏從副駕駛轉過頭來，“秦隊開車快。”
“快”這個詞，陸沉很快就有了切身體會。
秦箏開車確實快。變道果斷、超車利落、過彎不減速，在高速上一路壓著130km/h跑。
陸沉繫上安全帶，手搭在膝蓋上，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緊張。
秦箏的聲音從前座傳來，“長話短說。關於鳳城唐墓，我們掌握的信息有限。墓主顧氏，女性，生卒年不詳，根據墓誌銘殘片和隨葬品風格推斷，大概是唐玄宗時期的人，也就是公元八世紀上半葉。”
“她的家族在長安城的銅器作坊很有名。唐代的銅器鑄造主要集中在兩個地方：一個是官方的少府監，一個是民間的私人作坊。顧氏屬於後者，不過他們的手藝在圈內比官方的還出名。”
“出名在什麼地方？”陸沉問。
“還原。”薑念開口，她語速慢一些，“顧氏鑄造的銅器，能夠極其精準還原器物設計者的想法。
這在現代聽起來可能不算什麼，但在唐代，金屬鑄造沒有CAD建模，沒有精密機床，全靠工匠的經驗和手感。
顧氏能把一件器物的紋飾、厚薄、比例做到幾乎和圖紙一模一樣，這在當時是頂尖的技術。”
“但這隻是明麵上的。”秦箏接著說，“顧氏還有一項秘而不傳的手藝。他們能在鑄造過程中，把人的‘祈願’融入銅器。用他們的話說，叫‘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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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尊青銅鼎的X光陰影，你認為那就是‘鑄魂’的痕跡？”
“不確定。但修復組提取了鼎身的微量元素樣本，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數據。”薑念把電腦屏幕轉向陸沉，“你看這個。”
屏幕上是元素分析圖譜，幾條不同顏色的曲線在坐標係裡上下波動。
“紅線是正常的西周青銅鼎，銅錫鉛配比很標準。藍線是我們那尊鼎。注意看這裡，這個波峰代表的是磷的含量。”
藍色的曲線在某個位置確實有一個明顯的高點，比紅線高出將近三倍。
“古代青銅鑄造中，磷通常是以雜質形式存在的，含量很低。但我們這尊鼎的磷含量異常高，而且分佈不均勻，主要集中在鼎腹內側，也就是X光陰影出現的那片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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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磷在古代有個特殊用處。”陸沉摸了摸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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