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陸沉發現修復室裡多了個陌生人。
二十五歲左右，寸頭，穿著作訓服，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一道蜈蚣疤。
“這是小鍾。”老魏介紹，“總部派來的，今天開始跟青銅鼎的修復。他在西邊幹過幾年，挖過不少東西。”
小鐘點了點頭，算打了招呼。
秦老師已經在工作了，手裡拿著挑針，正在清理饕餮紋眼珠位置，每一下都能剔下一層薄如蟬翼的銹殼。
“來了就開工。”秦老師吩咐，“昨天刷到哪了？”
陸沉戴上手套，拿起軟毛刷，繼續清理鼎腹部的紋飾。
如夢縮在他口袋裡，來之前他跟如夢約法三章：在修復室裡不許出來，不許說話，不許用備忘錄打字。
清理工作進行了一個小時，陸沉換了三種不同粗細的刷子，從中心慢慢向邊緣推進。鏽蝕層比他想的要多，要厚，尤其是在凹處，刷子根本刷不動。
“用這個。”秦老師推過來一把牛角刮刀，刀頭鋒利，刀柄上裹著舊麂皮。
陸沉試著在硬殼上颳了一下。硬殼脫落了一小塊，露出的東西不是青銅色，而是深灰色，像是某種結晶。
“那是什麼？”小鍾湊過來看了一眼，帶著西北口音。
“硫化層。青銅在特定環境下長期接觸含硫物質，表麵會形成一層硫化銅。”
陸沉又颳了一下，硫化銅整片崩落，底下不是紋飾，是一個字。
篆書的“好”。
秦老師放下挑針，走過來看了一眼。他從工作台下拿出數碼顯微鏡，對準那個字，放大調焦。
圖像投在大屏幕上。刻痕很深，刀鋒銳利，起筆和收筆處有明顯的頓挫，典型的唐代篆書風格。
“這不是鑄造時留下的。”秦老師下了結論，“是鑄成之後，有人用刻刀刻上去的。”
“誰刻的？”秦箏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
秦老師把數碼顯微鏡移到旁邊的區域，圖像在移動，饕餮紋的眉毛、額頭、鼻樑、另一隻眼睛……
眼睛位置，有一個小孔。
不是鑄造缺陷，是刻意鑽出來的。孔徑兩毫米，邊緣整齊。孔邊緣呈黑色，在顯微鏡下能看到一層一層的沉積物。
“這是血。”小鍾篤定，“我見過。在隴右一個戰國墓裡出土的青銅戈，戈援上也有這樣的孔，沉積物成分分析是人血，考古所的人說是血祭。把兵器插進俘虜的身體，讓血流進鑽孔，認為這樣能與兵器‘溝通’。”
陸沉閉上眼，看到的東西和在顯微鏡下看到的不一樣。那個小孔裡，有煙狀物在往外飄。
他睜開眼，沒有說話。秦老師看著，“看到了？”
“煙，從小孔裡冒出來煙。”
秦老師把顯微鏡關上，“這鼎是個傳聲筒。”
“傳聲筒？”
“如果小鍾說的是對的，這些孔是用來血祭的，那這尊鼎就同時具備了兩個功能：向內獻祭，向外溝通。
鼎裡的手是獻祭主體，鼎外的字和孔是溝通媒介。顧婉娘把自己的手封在鼎裡，還要讓這隻手能‘聽到’外麵的聲音。”
“聽到什麼？”
“聽到她想聽到的人的話。”秦老師找了張椅子坐下，“紙杯電話都玩過吧，手是紙杯，孔是線，字是說的話。”
秦箏站到陸沉旁邊，“她等的是誰？”
“壽王李瑁。她把自己的手砍下來鑄進鼎裡，用血祭方式在鼎身上開了孔，刻了一個‘好’字——這個字可能是她和他之間的暗號，也可能隻是個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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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讓李瑁知道，她在等他。隻要他在鼎上滴一滴血，然後刻一個字或者喊一聲她的名字，她就能聽到。”
“但是李瑁沒有來。”陸沉把想探出腦袋的如夢摁了回去。
“是的。李瑁被押回長安軟禁，自顧不暇。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婉娘做了什麼，就算知道，也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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