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思言在心魔境裡活到了一百歲，最後即將離別的時候，他躺在搖椅上，看院裡開得正盛的桂花樹，聞濃鬱的桂花香，嘴邊掛著淡淡的微笑，帶著點即將超脫的愉悅。
心魔卻沉重得說不出話，他幾次張口，試圖說些什麼。
許思言不讓他張口，“不許說了，我活不動了。”
沒了漫長的生命，他們就是這世上的普通人家，曆經生老病死，麵對年老色衰，與歲月和蒼老做鬥爭就是他們晚年的最後一戰。
但這並沒有什麼不好，這也正是許思言想要的，是他從心魔那裡苦苦求來的。
他始終記得自己從哪裡來，要回到哪裡去，黃粱一夢終究是要醒的，他不能停留太久。
許思言安心地閉上了眼睛，無聲地說了再見。風似有所覺，滿院的桂花被風一吹，撲簌簌地落在了他的身上，綴滿了他的白衣。
一滴淚落在花上，被餘暉照得晶瑩。
“我後悔了，我不該放你走。”心魔眷戀著死去的人手心殘留的溫度，緊緊握著，不忍放開。
他以為自己會釋然，會放手，但他的心告訴他，他做不到。
隻有心疼到無以複加的時候，他才終於明白，他的執念是這個人，隻要有他在的地方，他想奮不顧身去到他身邊，不想分開，不想離別。
心魔沒有說謊，了結心魔的執念就能除去心魔，但是，執念不會被輕易滿足，得到了怎麼舍得失去？百年美夢沉淪，好不容易執念偃旗息鼓，可待風一吹，又會開遍海角天涯。
不是他故意食言，實在是執念深沉，難解難消。
但他不能太貪心。
“你討厭我，我知道我留不住你。”心魔歎息了一聲，環抱住那人的腰，“所以我放你走，隻願你能記得我對你的一點好。”
而他，既然不願消亡，隻能選擇永遠困在這循環反複的夢境中。
隨著心魔境主的喃喃低語，周圍的一切不斷倒退，時光快速倒流，回到一個陽光明媚的秋日，那時他們都正年輕。
“這裡挺好的，就是太偏僻、太冷清了。”年輕的許思言負著手，像巡視領地一樣巡視這座江南小鎮。
心魔看著那記憶裡最鮮明的臉，有些愣住了。
“你怎麼了？”許思言在他眼前揮了揮手。
心魔反應過來，笑了，“我沒事。”
隨即他說出記憶裡曾說的那句話：“你喜歡什麼樣的，我可以改。”
許思言搖了搖頭，“不要再用法術了，那樣沒意思。”
“那怎麼辦？”
許思言拉過心魔的官服，狡黠地笑了，“你不是個官嗎？總該為老百姓做點事吧？”
心魔愣愣地點了點頭，“好，要做什麼？”
“要做的可多了。”許思言像一陣風一樣溜了出去，指著一塊地說道：“這裡可以開設一個集市，要吸引各地的商販過來經營生意，賦稅可不能太重，最好還有雜耍可以看。”
他又走到了河邊，“江南水道多，可以發展漕運和水上貿易。”
河邊垂柳，小橋依依。他站在橋上，指向遠處一處落寞的古宅，“那裡僻靜，可以開辦學府，最好讓女子也可以來上學。”
許思言一路走，一路說，心魔跟著他的腳步，許思言說什麼，他都笑著說“好”。
最後來到一處府邸，很氣派，但許思言覺得還差些什麼。
“這個院子可以種些桂花樹，樹下再擺兩把搖搖椅，到時候可以躺在這裡看月亮，特別是中秋的時候，月亮又大又圓，肯定很好看！”
他想到什麼，突然笑了，“就跟以前在宮裡一樣，你還記得嗎？”
他當清妃的時候可喜歡望著桂花樹發呆了。
心魔沒有立即回答，他今日看著許思言總是容易失神。
“你忘了？”許思言別過了頭，“好吧，也過去挺久了，忘了也很正常。”
心魔忽然上前捧過他的臉，鄭重地說道：“我記得，關於你的一切，我都記得。”
若是能忘，便沒有心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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