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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淩晨三點半，楚江摸黑走到江邊。
伊萬已經在了。鐵皮船換成了一條帶舷外機的木殼快艇，船身漆著褪色的蘇聯海軍灰。
兩人沒有多餘的廢話。
馬達聲壓到最低，快艇貼著浮冰的縫隙穿過江麵。七分鐘後，船頭撞上對岸的泥灘。
伊萬跳下船，把纜繩拴在一棵歪脖子白樺樹上，朝楚江招了招手。
一輛鏽跡斑斑的拉達轎車停在樹叢後麵。後座塞了兩件舊軍大衣和一頂蘇式棉帽。
“換上。”
楚江脫下自己的大衣，套上那件散發著機油味的舊軍裝。棉帽壓低，遮住半張臉。
拉達轎車喘著粗氣，沿著坑窪的土路顛簸了四十分鐘。
布拉戈維申斯克的城市輪廓在晨曦中逐漸清晰。
楚江第一眼看到的，是路邊排成長龍的隊伍。
幾百號人站在一家國營商店門口，裹著各式各樣的破舊衣物，在零下的氣溫裡縮成一團。隊伍從商店門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彎處，看不到儘頭。
“排隊買麵包。”伊萬瞥了一眼。“每人限購半公斤。但經常排到跟前就賣完了。”
拉達繼續往前開。
穿過一條主乾道，兩側的建築灰撲撲的，牆皮大片大片剝落。一座寫著“第三機械製造廠”的工廠大門敞開著，門衛亭空無一人。
楚江示意伊萬停車。
推開車門，走到工廠門口往裡張望。
偌大的廠區死氣沉沉。幾座車間的鐵門半開著，裡麵黑洞洞的。院子裡雜草從水泥縫隙中鑽出來，長到膝蓋高。一台龍門吊的吊臂懸在半空，在風中微微晃動，鋼纜發出吱呀的聲響。
“這個廠以前造什麼？”
“礦山設備。鑽機、破碎機、傳送帶。”伊萬靠在車門上。“兩個月前停的。工人全部遣散。設備還在裡麵。”
楚江沒有說話。
沿著廠區圍牆走了一圈。透過鐵絲網，看到車間裡成排的機床蒙著灰布。一台落地鏜、兩台立式車床、幾台萬能銑床，還有至少三台蘇聯產的重型液壓機。
全是好東西。
放在國內，隨便一台都夠一個鄉鎮企業吃三年。
在這裡，它們像被丟棄的屍體一樣，等著生鏽、腐爛。
楚江轉身回到車上。
“這種停工的廠，城裡有多少？”
伊萬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指。
“至少五十家。”
楚江靠在座椅上，透過車窗看著灰蒙蒙的城市天際線。拉達轎車重新發動，尾氣在冷空氣中炸開白霧。
伊萬把車開到一條小巷儘頭，刹車熄火。
“前麵是黑市。你想看的東西，這裡都有。”
楚江推門下車。
巷子裡擠滿了擺攤的人。地上鋪著報紙和舊床單，上麵擺著軍用望遠鏡、勳章、手表、皮靴、罐頭、軍用電台。一個白發老太太坐在牆根下，懷裡抱著一台嶄新的縫紉機，標價牌上寫著：換五公斤土豆。
楚江蹲下來，看著那台縫紉機。
蘇聯產的“閃電”牌，全金屬機身，做工紮實。這東西在國內的服裝廠，能賣到兩千塊。
五公斤土豆換兩千塊人民幣。
這就是帝國崩塌的價格。
一個穿著皮夾克的中年男人湊上來，拽了拽楚江的袖子。壓低嗓門，說了一串俄語。
伊萬翻譯：“他說他是二十七號軍工廠的車間主任。廠裡有一批全新的精密量具和刀具，從沒開過封。你要的話，兩箱白酒就能拉走。”
楚江站起身。
看著那個中年男人。對方的皮夾克袖口磨得發亮，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機油。車間主任的手，握過的是車刀和千分尺，現在卻在黑市裡拽陌生人的衣袖。
“告訴他，我要看貨。”
中年男人連連點頭，轉身帶路，走進更深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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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江跟在後麵。伊萬小跑著追上來，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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