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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哨紮下的第三天夜裡，北邊燒起來了。
不是山火。是村子。
林毅是被劉伯從床上拽起來的。老頭隻穿了件單褂，手裡攥著刀，聲音發沉：“世子，北邊有火光。您上來看。”
城牆上已經站了好幾個人。趙鐵柱光著膀子，肩上搭了件褂子，忘了穿。方文遠披頭散發，帽子歪在手裡沒顧上戴。馬三扶著垛口，手裡那杆長矛攥得死緊，指節發白。
北邊的天是紅的。
不是朝霞那種從地平線往上暈開的紅，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燎著了的紅。那層暗紅色的光在雲層下麵一跳一跳地閃，每跳一下就亮一分。山影被那道紅光襯得黢黑，像一排蹲著的鐵砧。
“多遠？”林毅問。
“二十裡，不超過二十五裡。”孟小刀走之前留了手下傷最輕的一個老兵蹲城頭，這人眯著眼看了片刻，“看火頭的位置，是蒼山縣過來的官道旁邊。那片有三四個村子。”
“哪個村子？”
“最近的是河溝村。”
林毅沒再問。河溝村他知道，潘老六上回來提過一嘴——三十來戶人家，種坡地，村裡有個鐵匠鋪。鐵匠鋪。這三個字像一根針紮進他腦子裡。
馬五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上了城牆。他站在垛口後麵，脖子伸得老長，往北邊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周圍所有人都聽見了。
“周熊在燒鐵匠鋪。”
趙鐵柱回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我老家就是蒼山縣的。”馬五指著北邊那團紅光，“河溝村那個鐵匠鋪的棚頂是鬆木搭的，燒起來火頭躥得高，煙發白。你看——火光裡頭夾著白煙柱。那是鬆木燒化的鬆油在炸。”
城牆上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人幾乎同時轉回去看那根白煙柱。白煙柱正在火光中間筆直地往上衝，衝到半空被風吹散，像一根被扯斷的繩子。
“他搶完鐵器就燒。”馬五的手從垛口上放下來，“上次在蒼山縣北邊那個村子也是，把鐵匠鋪翻了個底朝天，連埋在灶灰裡的犁頭都刨出來了。刨完一把火，全燒了。”
方文遠把歪帽子戴正，聲音有些發緊：“他攢那麼多鐵器乾什麼？山賊搶糧搶錢搶女人，誰見過搶鐵犁頭的？”
沒人回答他。但每個人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周熊不是山賊。或者說，不全是。一個邊軍出身的人，在黑風溝上麵紮了寨，搶村子不光搶糧還搶鐵器，刨地三尺連埋在灶灰裡的犁頭都不放過。他在攢鐵。攢鐵不是為了種地。
“他在打兵器。”林毅的聲音不大，“有了鐵就能打刀，有了刀就能招更多人，有了更多人就能搶更多鐵。他想把黑風寨從一個山寨變成一個軍營。等他的刀打得夠多了——”
他沒說完。但城牆上每個人都在心裡把那句話補完了。
那道紅光在天邊跳了整整半夜。後來慢慢暗下去，從暗紅變成了暗灰，隻剩下幾縷煙柱在月光下若有若無地飄著。
林毅回到書房，鋪開地圖，拿炭筆在河溝村的位置畫了個叉。
天亮之後，消息傳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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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跑回來報信的是北邊三十裡暗哨上的老兵。他騎馬衝進城門口的時候，馬吐白沫，人也吐白沫。方文遠扶他下馬，他一把拽住方文遠的袖子，臉上全是土，嘴唇乾裂得往外滲血。
“河溝村。沒了。全燒光了。我們來晚了——我們來的時候火已經滅了，隻剩幾根柱子還冒煙。村裡三十來戶，活下來十一個。鐵匠鋪連牆根都刨了。村長說，天黑之後來的，七八十號人，騎著馬，臉上蒙黑布。先把鐵匠鋪翻了一遍，挨家挨戶搜鐵器。鍋、犁頭、菜刀、剪子、門上的鐵環——全搜走了。誰攔就殺。搜完放了把火，等人全燒起來才走。”
他喘了口氣。
“村口的樹上又釘了塊木牌。上頭寫的跟上次一樣——‘三個月內，黑風寨要北境所有鐵。擋路的，死。’隻有一句話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落款多了三個字。‘黑風寨主周熊’下麵加了一行小字——‘下一個，蒼陽縣’。”
縣衙大堂裡安靜得能聽見房梁上老鼠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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