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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示貼出去的第二天，真有人走了。
不是四戶。是六戶。方文遠天沒亮就站在縣衙門口，手裡攥著乾糧袋子，一個一個地發。每發出去一袋，他就在冊子上劃掉一個名字。筆尖戳在紙上的聲音很輕，但他每劃一下，站在旁邊的何平眼皮就跳一下。
“方縣令，”何平聲音壓得很低，“走了多少了？”
“二十三口。”方文遠把冊子合上，“六戶。三戶散戶，兩戶馬家溝的，一戶石溝村的。”
“石溝村也有人走？”何平愣了一下，“趙有田不是說要留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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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趙有田。是石溝村後來的一戶，姓孫，爺孫倆，孫子才七八歲。老頭說他在老家還有個女兒，想帶著孫子去投奔。”方文遠把乾糧袋子放在桌上，摘下帽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乾糧發完了。十七口人，每人三天的量。我多給了小孩半袋。”
何平沒說話。他看著空了的乾糧筐，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這件灰布短褐是蘇秀娘前天剛發給他的，袖口還沒磨軟，搓起來沙沙響。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說不清為什麼。
“何平，”方文遠把帽子重新戴好，“你去看看粥鍋。今天多加了兩口鍋，人手夠不夠？”
何平應了一聲，轉身往粥棚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方文遠：“方縣令，您不走？”
方文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他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這一笑顯得臉更窄。“我是蒼陽縣令。蒼陽縣在，我就在。蒼陽縣沒了，我去哪兒當縣令？”
何平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說什麼，快步往粥棚走去。
粥棚在縣衙門口的槐樹底下。五口大鍋一字排開，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順著晨風飄過半條街。煮飯的婦人正往鍋裡切野菜，菜刀剁在案板上，節奏又密又穩。排隊打粥的人比平時少了些，走了二十三口，空出來的位置很明顯。
但留下來的人比平時安靜。沒有人催，沒有人往前擠。趙有田端著碗蹲在槐樹根底下，喝一口粥就看一眼城門口。他孫子蹲在旁邊，小手捧著個缺了口的陶碗，喝得呼嚕呼嚕響。
“爺，孫爺爺怎麼走了？”孩子放下碗，嘴邊沾了一圈米湯，“他昨天還教我認豆子來著。”
“他有他的路。”趙有田把碗擱在膝蓋上，看著城門口那幾個背著包袱的背影漸漸變小，“咱們有咱們的路。他把孫子托給我照看了一天，走的時候說‘老趙，對不住’。我說沒什麼對不住的。各人有各人的命。”
“那他還會回來嗎？”
趙有田沒有回答。他把碗端起來，把最後一口粥喝乾淨，站起來拍了拍孫子的腦袋。“把碗送回棚裡去。今天地裡要鋤草，你去不去？”
“去！”孩子把碗往懷裡一抱，撒腿就跑。
日頭升到槐樹頂上的時候，方文遠匆匆進了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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