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跟山賊，到底有什麼區別’。我當時沒有回答他。因為我也答不上來。”韓鐵山把粥碗端起來，把最後一口粥喝乾淨，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帶我去見他。”
糧庫旁邊的空屋裡點著一盞油燈。周熊坐在牆角，腳鐐擱在乾草堆上，手裡捏著半塊窩頭。他手上的鐵鐐果然換到了腳上，手腕上隻留了兩道淡紅色的勒痕。門推開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見了韓鐵山。
兩個人隔著半個屋子對視。周熊嘴角那道疤抽了一下，手裡的窩頭放下來了。腳鐐嘩啦響了一聲。
韓鐵山走進去，在他麵前蹲下來。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他臉上那道從嘴角拉到下巴的深紋映得一明一暗。
“二十年了。”韓鐵山開口，聲音不高。
“二十一年。”周熊說，“二十一年零三個月。從你打我二十軍棍那天算起。”
“記得這麼清楚。”
“棍棍到骨。不敢忘。”
韓鐵山沉默了一會兒。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解開繩口，往周熊麵前的乾草上倒了半把炒豆子。豆子滾在乾草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蒼陽縣的。趙有田地裡種的。”
周熊低頭看了看那幾顆豆子，沒有伸手去拿。他把目光轉回韓鐵山臉上，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沒變。頭發白了，骨頭沒變。”
“你變了。以前你不敢看我的眼睛。現在敢了。”
“以前是兵，你是將。現在你是將，我是賊。賊看將，用不著低頭。”周熊靠回牆上，鐵鐐輕輕響了一聲，“韓老將軍，你帶了一千多人來。加上蒼陽縣的民兵，林毅手裡有快兩千人。你打算怎麼處置我？砍頭？絞刑？還是把我送回邊軍軍法處置？”
“你當年在山寨上截過我的殘部。”韓鐵山說。
“截過。三回。”周熊承認得很乾脆，“第一回截的是糧，第二回截的是馬，第三回差點截住孟小刀。他帶人摸黑繞過去了，沒撞上。我後來才知道那是蒼山營的殘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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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截住了呢？”
周熊沉默了片刻。“截住了，會放他們過去。”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的重量，“我隻搶糧和鐵，不殺散兵。這三年從我卡子上過去的散兵，少說也有百來號人。你可以去查。”
韓鐵山沒有說話。他盯著周熊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到門口。油燈的火苗被他帶起的風刮得搖搖晃晃，把他整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明天去教場。跟蒼陽縣的民兵一起練。一天三頓，跟兵一樣。腳鐐先不卸，看你練得怎麼樣再說。”
周熊抬起頭，臉上那道刀疤在油燈下微微發白。“你不殺我？”
“殺你容易。但大楚騎兵不到一個月就要來了。你攢了一年的鐵，現在全在蒼陽縣。你要是不想白攢，就活著幫我把這批鐵用上。”韓鐵山沒有回頭，聲音從門口傳進來，被晚風吹得有些模糊，“還有你綁上山的那十三個鐵匠，他們現在全在蒼陽縣。你欠他們的稀粥，用刀還。”
門關上了。
周熊坐在牆角，低頭看著乾草上那半把炒豆子。他伸手撿起一顆，放在嘴裡嚼了，嚼得很慢。腳鐐在乾草上輕輕響了一下，他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油燈的火苗晃了兩晃，差點滅了，又慢慢挺起來，照著他嘴角那道說不清是往上還是往下扯的弧度。
縣衙書房裡，林毅點著油燈在翻何平新謄的物資清單。韓鐵山推門進來，在椅子上坐下，把腰間的刀解下來擱在桌上。
“周熊說明天去教場。腳鐐先不卸，看練得怎麼樣再說。”韓鐵山自己倒了碗水，“他說當年從蒼山北邊卡子上過去的散兵有百來號人，隻搶糧和鐵，不殺散兵。這話你信不信？”
“信一半。”林毅放下冊子，“另一半要看他在教場上怎麼樣。”
“我也是這個意思。”韓鐵山端起碗喝了一口水，“還有一件事。大楚騎兵不到一個月就要來了。往年他們南下，北涼軍在的時候能擋得住。今年北涼軍垮了，整個北境的防線就剩一個窟窿。大楚騎兵會從這個窟窿裡灌進來，頭一個撞上的就是蒼陽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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