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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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秋，落得無聲。
一場連夜北風過境，山野間殘存的枯黃野草儘數折伏，枝頭最後一點秋色被徹底吹儘。
天地之間的色調驟然素淨，山川遠黛，土坡蒼黃，連日夜穿梭的風，也徹底褪去秋末的微涼，帶上了凜冬的刺骨寒意。
西線穀地經一戰平定，整月安穩無波。
蠻族再無窺探蹤跡，山脊缺口寂靜無人，廢棄舊哨旁的野草層層枯敗，徹底蓋住了曾經密探往來的痕跡。
營地巡防照舊規整，換崗、夜哨、操練、修整，日日循環，平靜得仿佛那場甕中合圍的大捷，隻是山野秋風裡轉瞬即逝的一場舊事。
所有人都以為，今年的邊境，便可安然入冬。
霜降過後，北境初雪悄然而至。
夜半更深，細碎雪粒隨風漫落，無聲覆在校場、營帳、山脊與乾河溝之上。待到天明破曉，整片山野已是薄薄一層素白，乾淨、空曠，冷得肅穆。
這是北境第一年冬信。
雪不大，落地不化，薄薄積在土層枯草之上，壓儘世間餘溫。
念辰清晨出帳時，腳步微微一頓。
帳前地麵鋪著細雪，乾淨平整，沒有半分腳印踩踏的淩亂。
昨夜無風無擾，靜謐安然，是戍邊數月來最安穩的一個長夜。
他抬眼望向遠處連綿山脊。
往日清晰鋒利的岩石輪廓，此刻被淺雪淺淺覆住，朦朧柔和，卻也愈發蒼茫凜冽。
入冬之後，夜會更長，風會更烈，山道會凍硬封霜，原本複雜的溝壑密林，會被白雪儘數掩蓋形貌。
看不見路，看不見痕，看不見藏在暗處的蹤跡。
對守邊人而言，雪落，是安穩，亦是新的隱患。
雪能遮塵，亦能遮兵。
他如常去往校場練刀。
冬日晨光來得極晚，天色蒙蒙泛青，雪氣凜冽撲麵，滲入骨縫。
短刀出鞘，寒光與雪色相融，起落之間再無秋末的柔和，每一式劈刺都帶著冬日獨有的肅冷利落。
經過數月打磨、戰場淬煉，他的刀路早已褪去少年生澀。
穩、準、沉、決。
收刀壓鞘的手勢熟稔本能，起落角度分毫不差，無數次木棍校準的落點、無數次深夜複盤的破綻、無數次生死一瞬的取舍，儘數沉澱在每一招一式之中。
刀風掠過，卷起地上細碎積雪，輕輕揚散。
練完整套刀法，他立在原地平複氣息，指尖撫過微涼刀身。
刀依舊鋒利，依舊貼身，依舊是趙鐵山當初教他守心、守勢、守方寸山河的那柄刀。
隻是持刀的人，早已在秋去冬來、幾番暗戰一場硬仗裡，悄然成長。
早飯過後，營地接到新的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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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雪寒，山野封徑，北境全線收縮外圍巡防，不再深入遠穀探查，改為近崗固守、定點瞭望、晝夜輪值望山。
大雪封山之後，遠路難行，人馬極易在風雪中失路、凍傷、被困。
收縮防線，是戍邊多年的穩妥章法。
營中兵士大多鬆了口氣。
秋末戰事緊繃一月，夜夜提防窺探、暗伏、突襲，人人身心緊繃。如今入冬守穩，無需再冒險深入荒穀，於眾人而言，已是難得的休整喘息。
唯獨念辰心底，隱隱壓著一絲說不清的沉鬱。
西線大勝之後，蠻族悄無聲息退去，太過徹底，太過乾淨。
沒有反撲，沒有試探，沒有小規模滋擾，甚至連遠處山梁的風聲，都靜得異常。
邊境從無徹底的太平。
過於長久的寂靜，往往是更大風浪來臨之前的蟄伏。
他習慣性去往西線哨位值守。
雪後初晴，天光清冷，視野極遠。他立在哨位儘頭，望向整條乾河溝與外側密林。
白雪覆蓋了所有腳印、所有殘痕、所有曾經的潛伏點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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