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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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雪，一旦落穩，便再無收勢。
自沈知微抵營第三日起，天色徹底沉暗。
連片鉛灰色雲層壓覆千裡雪原，不見天光，不辨晨昏，漫天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垂落，無止無休。
起初隻是細碎落雪，半日之後，轉為狂飆暴雪。
風卷雪浪，橫衝曠野，整片北疆白茫茫混沌一片。遠山、山脊、溝穀、密林，所有地標儘數被大雪吞沒。
天地一色，黑白不分。
這是北境入冬以來第一場特大暴雪。
風雪聲浩蕩轟鳴，蓋儘世間所有細微動靜。馬蹄、腳步、兵刃輕響、人馬潛行，儘數會被風雪吞噬。
於守邊將士而言，暴雪是極致的險。
視野盲、路跡封、巡路斷、遠近無辨。
可於蟄伏雪原的蠻族而言，暴雪是最好的天時。
是他們等候整季、最完美的破防時機。
連日來，軍營依照三人議定的布局，外鬆內緊。
白日操練如常，哨崗行走照舊，看不出半分刻意備戰的緊繃，穩穩維持著“雪天懈怠、冬防鬆弛”的假象。
暗處，新增的無痕暗巡、雪夜聽崗、盲區密哨早已全數落位。
兵士隱於風雪、藏於坡凹、伏於雪墩之後，不露頭、不現形、不擾風雪，靜靜盯著無垠雪原。
中軍帳內，燈火晝夜不熄。
沈硯辭端坐案前，穩掌全軍調度，目光時時落在風雪湧動的帳簾之上，靜待敵動。
沈知微立於側旁，重新推演雪原盲區所有路線。
暴雪封山之後，地貌一日數變，昨日的溝壑會被填平，昨日的高地會被堆平，尋常輿圖已然失準。
她憑借對地形的精算預判，不斷修正暗哨點位，堵死每一條臨時可潛行的雪路。
“雪勢越大，他們越敢進。”
沈知微輕聲開口，語氣篤定沉穩。
“他們蟄伏月餘，遠窺多日，摸清我們入冬收縮、雪天受限的守勢。”
“今日這場暴雪，遮天蔽日、掩儘聲息，就是他們選定的總攻窗口期。”
沈硯辭微微頷首。
“我亦如此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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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族向來耐忍、狡詐、善借天時。秋末敗於近穀，便遠避雪原隱忍不出，隻為等一場足以遮蔽千軍萬馬的大雪。”
他抬眼，沉聲傳令。
“傳令所有暗哨，隻聽不動，隻觀不鳴。”
“任憑風雪再烈、任憑敵距再近，未得中軍總令，絕不暴露、絕不先手。”
“放他們儘數靠近，入我們布下的全境雪網。”
傳令兵領命，踏風雪疾步出帳。
漫天風雪愈發狂暴，軍營旗幟被吹得烈烈震顫，校場積雪迅速堆高，沒過腳踝、漫過膝頭。
尋常巡兵早已退回帳區固守，明麵哨崗隻留寥寥數人，縮在崗樓避風，看似鬆懈至極。
這副模樣，落在雪原暗處窺探的探子眼中，正是他們等待已久的破綻。
西線哨位，風雪最烈。
念辰披甲立在背風岩凹之內，一身積雪，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
他今夜主動請命值守雪夜最前線，獨自一人潛伏在外圍暗位。
風雪刮得甲片嗚嗚作響，撲麵生疼，視線不足兩丈。
周遭混沌蒼白，萬物失形，天地間隻剩風雪轟鳴。
尋常人在此境之中，早已辨不清方向、分不出動靜，隻剩滿眼茫然白雪。
但念辰不行。
他夜夜望山、日日巡穀、熟記每一寸地形、習慣風雪之中辨息聽聲。
大雪遮眼，遮不住他的耳朵。
風聲再烈，他依舊能從浩蕩轟鳴裡，聽出不屬於風雪的異動。
他靜靜伏在雪間，氣息綿長沉穩，心如止水。
不知過了多久。
風聲之中，極深處，隱隱透出一層密集、厚重、壓抑的低頻震動。
極輕、極沉、極遠。
混在風雪裡，若不極致凝神，根本無從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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