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江南義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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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將至，江南多雨。
每到雨季連日滂沱大雨連綿不休。
江河順勢漲潮，大小支流次第漫溢，地勢低窪的鄉縣最是難捱，積水圍城、淹田漫路、浸屋損居，成了盛世年間最尋常、最溫和，卻也最磨人、最耗民生的天災。
這裡從無山洪崩山的驚天凶險，亦無江河決堤的滅頂大禍。
不過是連日陰雨綿綿，水汽沉沉鬱結，鄉野積水不退，民居常年潮濕，萬頃良田青苗被淹、爛於泥水之間。
這般水患，不傷國運、不動邊防、不擾朝堂大局，自然也牽動不起半分京城的波瀾。
京中依舊歲月安然。慕容硯辭安居王府庭院，閒觀庭樹蔥蘢，早已卸下半生家國重擔，隻餘閒散恬淡；念辰穩守家門，打理宗室庶務，與蘇婉儀琴瑟和鳴、夫妻和睦，王府歲歲煙火安穩，歲歲靜謐綿長。
唯獨沈知微，常年獨行千裡山河，歲歲奔走在盛世最容易被忽略的邊角疾苦裡。
這一年梅雨季，她自北境緩緩南下，一路踏過遼闊平川、橫渡悠悠運河、行經煙火集鎮，一步步褪去北疆的蒼茫凜冽，終是踏入溫柔婉轉的江南水鄉。
眼底風光驟然換了模樣。再無長風卷地、戈壁遼闊，隻剩小橋流水蜿蜒、煙雨朦朧籠城、烏瓦白牆錯落、岸畔垂柳依依。
隻是今年梅雨季來得格外倉促迅猛，雨勢綿長不散，足足連下半月未曾停歇。
天地之間煙雨茫茫，濕氣沉沉壓落人間，城外鄉野河道儘數漫溢，無數低窪村落被積水圍困，儼然一座座漂浮在水霧泥水裡的孤島。
州府城池高牆堅固、排水有序，城中百姓尚且安穩無憂。可一出城郭，入目皆是澇後疲苦滄桑。
萬頃良田儘數被積水浸泡，初生青苗腐爛泥水之中，一年耕耘付諸東流；鄉間土路泥濘不堪，一腳下去深陷半寸，寸步難行；村居低矮屋舍儘數滲水，牆皮返潮剝落，屋內地麵積水不乾，牆角生滿青苔黴斑。
百姓家中儲糧受潮結塊、層層發黴，被褥衣物經年不乾，渾身被濕冷之氣裹纏，日日沉困乏力、身心倦怠。
江南澇災從無奪命凶險，卻最是磨人筋骨、耗人心神。
連日積水蒸騰鬱熱，鄉野濕毒遍地滋生，濕熱時疾席卷四鄉。
皮膚濕瘡、反複濕疹、脾胃寒濕、久咳低熱、體虛倦怠，戶戶有人染疾，家家皆有呻吟。
盛世太平，地方官府履職穩妥，早早開倉放糧、疏導河道積水、修補破損堤岸、安撫鄉野流民，舉措井然有序，無饑荒亂象、無災情動蕩、無百姓流離暴亂。
可官府能濟衣食、安居所、平水患，卻難醫萬民纏身的細碎病痛。
鄉野偏僻，常年缺良醫、缺對症湯藥、缺調理養生之法。
百姓困於濕毒、苦於瘡癢、疲於咳喘、乏於氣力，日日默默煎熬，求醫無門、自愈無方，隻能硬生生隱忍疾苦。
沈知微踏雨南下，抵達江南澇區之時，連綿雨勢初歇，晨霧微涼，天光淺淺破開雲層。
放眼四野，遍地積水未退，田疇水光粼粼，村落街巷濕漉漉一片，空氣裡裹挾著化不開的潮濕鬱悶，呼吸之間皆是濕濁之氣。
雨後濕熱蒸騰最盛，正是時疾擴散、濕毒蔓延的緊要關頭，稍不調理，小病便會拖成沉屙。
她不曾踏入繁華州府，不赴熱鬨縣城，不尋安逸客棧。
一身素衣行囊，徑直走向整片澇區最偏僻、最窮苦、最無人顧及的水鄉村落——平望鄉。
此地河道縱橫交錯，地勢全域最低，積水滯留最久、濕氣最重、百姓疾苦最深，是方圓百裡澇情最嚴重、醫者最不願踏足的窮鄉。
她緩步踏入村中，滿目皆是一種沉默隱忍的疲苦。
無流離哀嚎、無饑寒驚懼、無動亂紛爭，盛世百姓溫順堅韌至極，縱使天災纏身、疾苦加身，依舊安分守己、默默支撐，靜待官府安置，隻求歲歲安穩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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