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祁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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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爭時代末期，百花城外城泥瓦巷。
祁大力看見接生婆抱出來的小崽子時，手裡的酒壺差點扔到地上。
他今天專門打來散酒，原本打算慶祝一下祁家終於有了個帶把兒的。
他眯著眼看過去。
那小東西皺皺巴巴一團，臉皮子還黏糊糊的，但眼縫子，鼻梁子，那隱約的雛形，跟他祁大力的大臉盤子一處也對不上。
祁大力的第一個念頭，是接生婆老眼昏花抱錯了。
但他數了數，整條巷子今天生孩子的就他媳婦一個。
第二個念頭跟著就竄上來了，燙得他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這崽子不是他的。
是誰的？哪個野男人趁他出門討活，把他那癱在炕上哼哼唧唧的娘們偷偷日了，留了這麼個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的雜種。
祁大力沒當場發作，就繃著臉把那壺酒全灌進喉嚨裡，灌得太急，酒從嘴角漏出來淌了一脖子。
當天晚上，等那崽子哭累了睡下去，祁大力掀開炕上的被子，把他媳婦從裡麵揪出來，掐著她脖子壓到床頭的泥牆上。
“誰乾的？”他從牙縫裡擠出話，“哪個野男人日出來的雜種。”
他媳婦被掐得直翻白眼，兩隻手在他胳膊上亂抓。
“沒……沒有……”她嗓子眼被掐得隻剩氣音，“我發誓……真的……”
祁大力鬆開手，他媳婦癱在床上捂著喉嚨咳嗽，咳得眼淚鼻涕一湧出來。
他信了七分。
剩下的三分在心裡生了根刺，往後每看一眼孩子，都是在往那根刺上舔一口。
那崽子開始會爬了。
祁大力不抱他，不逗他。
看著他軟蟲子似的在泥地上蹭，小腦袋瓜好幾次磕在門檻上，發出“咚”的悶響。
祁大力蹲在旁邊，手裡卷著旱煙葉子，斜著眼瞅著。
“摔呀，”他吐出一口煙，煙霧籠著他的臉，“多摔幾下骨頭就硬了，抗揍。”
祁年剛會爬的時候，最喜歡爬到門檻邊，盯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腳看。
祁年第一次記住的，不是娘，也不是爹那個酒氣熏天的大嗓門，是腳。
泥瓦巷的房子都長一個樣。
牆是灰的，瓦是黑的，門是歪的，窗是破的。
祁大力家的門歪得格外厲害，每次關上的時候總要往上抬一下才能合攏，不然底下會留條縫，冬天冷風往裡灌，夏天熱風往裡撲。
門為什麼會歪成這樣？
這事得怪祁大力他自己。
他每次從外麵乾活回來，尤其喝了點燒刀子、或者跟賭坊裡的人杠了氣、臉上掛著彩的時候，走到自家那門板前，從來不老老實實伸手推門。
他覺得那樣太娘們唧唧，不夠威風，顯不出他祁大力在外乾活那股“老子回來了”的氣場。
他習慣的做法是，走到門口，也不減速，抬起腳，衝著門板中下位置，卯足了勁，“哐”一聲，直接把門給踹開。
就算屋裡他媳婦孩子被嚇得一哆嗦，他也不在意，有時候還得特意瞄一眼她們臉上的畏懼，然後喉嚨裡“哼”一聲，搖晃著身子踏進門。
經年累月，幾十腳幾百腳地踹下來，再結實的門軸也受不住。上下兩個軸槽被震得鬆脫變形，門板和門框的連接處也開始歪斜。
門軸鬆到一定程度，想好好關門也關不嚴實了，就留下一條縫。
對剛會爬的小祁年來說，那條縫是他的眼。
通過那條縫，祁年能看見外麵的腳。
他數過，早晨最早經過的是收夜香的老頭，腳上的草鞋破得露出五根腳趾。
然後是隔壁嬸子，她走路很快，腳底板拍在地上啪嗒啪嗒響。
再後來就亂了，各種各樣的腳，有的沾著泥，有的淌著水，有的鞋尖磨破了。
祁年就趴在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腦子裡沒有人的概念，隻有那些移動的、形狀不一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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