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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了這個氣話般的心願，方柿穀的成長過程分外艱辛。
她自幼體弱，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總是蔫蔫的，眼皮也耷拉著，睜不開雙眼的樣子，說話也比旁的孩子晚了許多。
方榴火要種地、要做飯、要采藥，夜裡還要事無巨細地照料妹妹，時常累得趴伏在床邊睡著，第二天醒來腰酸背痛。
她雖是姐姐，卻也不過隻比方柿穀大了六歲，加之時常膽戰心驚，深怕父母留下的這最後一個“遺物”也撒手人寰，久而久之也養成了心悸的毛病，夜裡總是睡不好。
她一腔苦水無處可吐，隻得與纏著自己的這個小鬼念叨，“我想我妹妹健健康康，不要這麼小就死掉，起碼也要活到二十歲吧。”
方榴火這時倒是肯叫她作“妹妹”了，不再將對方當成個洪水猛獸似的抗拒。
因果真實不虛，業力確實存在。
無心的言語化作祈求，沉沉落進了灩磨心裡。
方榴火說完了也就算了，低頭繼續把桌上攢著的蠟油一點點用銼刀收集起來，又放進個鐵皮卷的小桶子裡，精打細算地準備再做一根蠟燭。
她端詳著燭火，眼球都被烤得發花發疼了，神色卻認真：“漫天神佛在上，我身體好，不怕病。如果可以，希望病都落在我身上，尤其我爹那種病。柿穀承擔不住那些。”
家裡太窮，蠟燭也要仔細著用，是給方柿穀喂水喂藥時才能點起來的。
她雙手合十，將矮燭當做線香，虔心祈禱：“有神聽見嗎。”
有的，但並不是神明。
方榴火意識之中的小鬼咕嘟嘟地吐了會兒泡泡，慢吞吞道：“病不好。”
“對呀，病是不好。”
聽他說話，方榴火高興了點，輕聲道，“所以才留給我吧，什麼倒黴的事情都留給我吧。若方家真得有個人應驗這個毒咒，那還是我比較好，起碼我能走能跑啊。柿穀這麼小，這麼弱。”
昏燭不滅，夜雨打窗。
灩磨努力想飄飛出去，瞧一瞧此刻方榴火的臉，看她是不是哭了。
但他受困在方榴火的身軀附近，飛不出去，隻得仔細去看桌麵上有沒有淚痕一樣的水跡。
尚未看清，屋中的燭火就被吹滅了。
但灩磨知道她沒哭。
除了送走阿爹那日，方榴火從不是個自怨自艾的人，她要腳踏實地，替自己和妹妹掙出一條活路，無論日子過得多窮多難。
灩磨在這虛幻的記憶氣泡中飄飄蕩蕩，好似又回到了隻在方榴火身邊做個小鬼的時候，雙足不必點地，更不必呼吸，隻有意識在人間道長存。
它時而醒來，時而昏睡，偶爾與方榴火說話。
六道之中，凡是生靈，皆有形狀。
唯獨那時的灩磨是抽離而懸浮的一塊碎片，小過飛塵，又仿佛龐大過天地，它不知道自己來自哪裡，但總會在方榴火身上醒來。
“我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呢？”
灩磨也曾想過。
然而他並無所求，這等問題是凡人才會擁有的迷思，來處與去處對那時的它而言都太晦澀難懂了，它沒有腦袋，無法思考這樣沉重的問題。
方榴火問過它，“你究竟是神明嗎？”
灩磨誠懇地反問，“你覺得呢？”
“我覺得是罷。”時值正午，方榴火在地裡揮汗如雨，一邊用鋤頭翻地，一邊對著自己的影子自語，“小時候，為了讓家裡好過一些，我求過很多神，見到泥像便要叩頭跪拜。也許你便是那時候顯靈到我身上來的。”
她已長到十六歲，身材高挑，雙臂精壯，比力氣不輸給村中任何一個年紀差不多的男子，養活自己和妹妹根本不成問題。
灩磨驚覺自己已陪了方榴火這許多年。
時光看似漫漫無邊，但於它而言，也不過是呼吸眨眼之瞬，仿佛才說了幾句話的功夫，小孩子就長大了。
人間道啊，時日匆匆，一切到底都太過有限了。
以後，她會如村中的其他女子一樣，尋個夫婿，成婚生子。
若這是一台戲，或是人間道哪個不入流的話本，故事便該在此處斷絕下去。
但方榴火偏偏丟下鋤頭，如臨大敵，“我不能像我爹一樣，你忘了嗎？我對你說過的，方家的人都會死在情愛之事上，我絕不能像他們一樣。”
於是，因著這句話，台下的鑼鼓重新鳴奏，撰寫話本的人繼續執筆，舔飽黑墨，繼續書寫。
灩磨醒悟過來。
它沒有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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