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周四下午三點。
趙陽被孫主任叫去跨學科會診。
現在隻要趙陽上班，孫主任是走到哪裡帶到哪裡，都有人開玩笑說孫主任把趙陽係在褲腰帶上了。
不過孫主任倒不管這些閒話，因為趙陽確實好用，跟得上他的思路，執行力強，為人處事方麵也比其他的年輕醫生強出一大截，換了誰當主任也會走哪帶哪。
來到外科二病區小會議室，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麵已經坐了幾個人。外科劉副主任坐長桌上首，旁邊是呼吸內科張主任，兩個普外主治擠在靠窗位置。還有個年輕醫生坐在最靠門的地方，麵前攤著本病歷，低頭翻看，一看就是小透明的樣子。
趙陽不認識這個年輕醫生，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主要是這個年輕醫生現在小透明的樣子，和他在衛校讀書的時候，坐在最後一排的樣子，簡直是如出一轍。
「普外科住院醫，陸遠。上個月剛轉正。「
孫主任見趙陽看了幾眼年輕醫生，在他身邊輕聲說了句，這也算是師徒之間的悄悄話了。
趙陽人保不住多看了一眼。這個人帶著銀框眼鏡，白大褂洗得乾淨。趙陽進門時他抬頭點了點下巴，目光很平靜，不是禮貌，是那種被人忽略久了之後沉澱下來的安靜。
果然，對於這樣在科室的透明人，趙陽就像有著雷達一樣，馬上就能發現。
接下來，孫主任簡短介紹了病例：五十來歲，建築工人，三天前兩米高架子上摔下來，左側腹部著地。急診清創縫合後收入外科，初步診斷脾挫傷合併左側肋骨骨折。保守治療三天，腹痛不減反增，今天上午出現腹膜刺激征。
劉副主任判斷為遲發性脾破裂，建議立即開腹探查。
「血常規呢？「張主任問。
「白細胞輕度升高，血紅蛋白掉了兩個點，還在正常範圍。「一個外科主治翻開病歷。
「開腹探查穩妥。「劉副主任下了判斷，手指在病歷上敲了兩下，這是多年手術養成的習慣動作，果斷而自信，「老張，你這邊還有什麼顧慮？沒有的話準備手術了。「
張主任沒說話，翻化驗單時眉心皺了一下。
趙陽捕捉到了這個細節，他正要開口，有人比他先出了聲。
「劉主任。「
說話的是最靠門那個年輕小透明醫生陸遠。他手還按在病歷上，聲音平穩，不大，像是習慣了在這種場合裡斟酌措辭。
「我建議先做個B超。「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一個剛轉正的住院醫，在跨科會診上當著一群主任的麵提出和主刀不同的意見。
陸遠鼓起勇氣繼續說下去：「這個病人從受傷到出現腹膜刺激征，經歷了將近八十個小時。如果真是脾破裂，出血量不會這麼小，血紅蛋白下降幅度對不上。遲發性脾破裂是包膜下血腫進行性擴大，在某個臨界點突然破裂。如果三天前受傷、今早出現腹膜刺激征，按時間線推，血腫早該在一天前就破開了，等不到現在。「
他翻開病歷，上麵還有一張紙，寫的密密麻麻。
「我查過他入院後六次床旁查體記錄。三天裡腹圍一直穩定在九十二到九十三厘米。如果是脾破裂合併腹腔持續出血，腹圍不會這麼穩。而且。。「他頓了一下，「昨天記錄的餐後腹痛加重，左側腹壁叩診呈局限性鼓音，這個體徵更符合遲發性結腸穿孔。「
劉副主任抬眼看他，眼神裡全是意外，他倒不是說不準年輕人發表意見，作為一個副主任，他心胸沒那麼狹窄，他這一眼的意思是，一個平時的小透明，怎麼忽然就在大會診上質疑他的判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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