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一天下午，市一院急診科走廊裡的吊扇吱呀吱呀轉了三個鐘頭，候診椅上坐滿了人。
趙陽正在搶救室寫交班記錄。門被推開一條縫，周偉探進來半個身子。
「趙醫生，我這裡有個病人，情況有點複雜，你看看吧。」
周偉把手中的病曆本遞給趙陽，臉上不是很好，有一種無奈又疲憊的感覺。
「好。」
趙陽看到周偉這副表情，隻是點點頭，然後接過來病曆本。
第一頁，消化內科門診記錄，三個月前。第二頁，普外科會診意見。第三頁，傳染科排除診斷。三頁紙，三個科室，三種筆跡，病曆本邊角卷得起了毛，紙頁上沾著汗漬和候診椅的灰。
半年的時間，經過三個科室，沒有一個人收他入院。
八十年代，醫院各科室之間推諉病人的現象並不少見，尤其是涉及多學科交叉的邊緣病例，哪個科都不願意收，因為收了就可能砸在自己手裡，這是一個真實的醫療生態問題。
趙陽合上病歷，站起來往留觀室走。
推開門，靠牆鐵架床上蜷著一個中年男人。皮膚蠟黃，顴骨高凸，眼窩深陷，鞏膜黃染得像被茶水浸過的棉布。他弓著身子側躺著，一隻手壓在右上腹，指節發白。碼頭工人的骨架還在，但人已經被掏空了，至少瘦了二十斤。
周偉跟在後麵，壓低聲音：「消化內和普外都推了。消化內科開胃復安和維酶素，普外開消炎利膽片，傳染科給保肝藥和維生素。沒有一個科室收他做過完整檢查。「
「趙醫生。「
聲音從留觀室門口傳來。
陸遠站在那裡，聽診器還掛在脖子上，金屬胸件泛著冷光。他已經檢查過了——在周偉去找趙陽的那幾分鐘裡，他一個人走進留觀室，做了腹部觸診，問完了半年來的症狀變化。白大褂袖口上還沾著上一台手術的碘伏印子。
「這個病人，我來收！「
陸遠的語氣堅定，此時他跟一個月前已經有所不同。
趙陽看著他，一個多月，十來台急診手術，都是休息時間陸遠跟著他做的，從清創縫合到剖腹探查，陸遠每一步都走得紮紮實實，尤其是上個月那台腸梗阻，他給趙陽當一助，全程沒出過差錯。
但今天這個病例不一樣。
三個科室都看過了，三個科室都錯過了，要接這個燙手山芋，需要的不是刀法，是判斷力。
「你說說看。「趙陽點點頭，示意陸遠說出自己的想法，這很關鍵，他是覺得陸遠是個很好的苗子，但不能每一次他給出診斷，然後陸遠去執行，這樣時間一久，陸遠無法真正變成一個獨當一麵的優秀醫生。
陸遠翻開病歷。
「反覆腹痛加消瘦加黃疸，三個症狀同時出現，指向壺腹周圍占位。「他的手指點在消化內科那一頁，「消化內科胃鏡隻看到幽門就停了，沒往十二指腸降段繼續探。普外B超申請單寫的是膽囊結石排除，B超醫生隻掃了膽囊和膽總管上段，壺腹部根本沒打在切麵上。傳染科排除了肝炎，但排除肝炎不代表排除梗阻。「
他合上病歷，繼續說道。
「做一次十二指腸鏡，鏡頭推到降段，大概率能看到壺腹部病變。從症狀時間線和體重下降速度看，這個占位目前還沒侵及周圍大血管，否則疼痛模式不會是間歇性的，持續劇痛才提示腹膜後侵犯。「
「但這個病人已經等了半年，不能再等了。「
陸遠下了定論。
「好，直接做開腹探查，我主刀，你來做一助。」
趙陽點點頭，陸遠說到點子上了，他的判斷力還是可以的。
「趙醫生，孫主任能讓你獨立做這麼大的手術麼？」
陸遠還是有些疑慮，他是住院醫生，趙陽資歷比他還淺，孫主任再看重他，能同意麼？
「你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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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陽說了一句，然後帶著陸遠，去到孫主任辦公室，說明了具體的情況。
「沒事，病人以我的名義手術，我叫上劉副主任，我們換好衣服看著你們做，有情況隨時可以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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