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屋子的目光都落到了謝令儀身上。
蘇雲柔麵上笑意不變，指尖卻悄悄緊了一下。
謝令儀撫了撫袖口，語氣溫和得幾乎挑不出半分鋒芒。
“自然是妥當的。”她先順著誇了一句，才不緊不慢地接下去，“隻是我想著，蘇姑娘既說這些衣裳鞋襪是做給城外流民穿的，那總要先分清楚，是做來表心意，還是當真要送去上身。”
一句話落下，暖閣裡頓時靜了靜。
連原本正低頭穿針引線的幾位貴女都不由得擡起了頭。
蘇雲柔眼底微微一沉，麵上卻仍舊柔婉：“侯夫人這話，我倒有些不明白。既是為流民做的，自然是送去穿的。”
“那便好。”謝令儀笑了笑，語氣依舊從容，“既是送去穿的，就不能隻圖個好看了。城外這幾日風大，老人孩子最經不起凍，若棉絮鋪得不勻，針腳又不牢，穿出去反而要受罪。”
周家姑娘先怔了一下，隨即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手邊那隻縫了一半的小棉襪。
李家姑娘也跟著捏了捏自己那件夾襖的領口。
本來還暖融融、輕飄飄的氣氛，一下就落到了實處。
沈昭昭坐在一旁，差點在心裡拍手。
【對，就該這麼問。】
【先不說她作秀，先把“你說是送人穿的”這句話釘死。】
【話是你自己說的，後頭就得按“能不能穿”來算。】
蘇雲柔顯然也聽出了這層意思，指尖輕輕在針上撚了一下，才柔聲笑道：“侯夫人想得周全。隻是大家都是一片好心，便是針腳偶有粗疏，想來也不礙大事。”
“不礙大事？”沈昭昭心裡立刻“嘖”了一聲。
【這話可不興說啊。】
【災民穿漏風的衣裳，你說不礙大事？】
【好嘛，自己給自己遞刀。】
她眼珠轉了轉，沒急著開口，隻抱著茶盞乖乖坐著，一臉無害。
謝令儀卻像是沒聽出蘇雲柔話裡的退路，仍然溫聲道：“好心自然難得，可若做都做了，總要盡量做得有用些，才不算辜負這一片心。”
她說著，側頭看向身後的嬤嬤。
“趙嬤嬤，你也來瞧瞧。”
跟著侯府來的趙嬤嬤年過五十，在府裡針線房做了幾十年，一雙眼睛最毒，什麼料子禦寒、什麼針腳經穿，她掃一眼便知。
她原本安安分分立在後頭，這會兒聽命上前，先規規矩矩朝眾人福了福身。
“奴婢粗人一個，不懂什麼風雅，隻會看衣裳能不能上身。”
這一句說得極有分寸，誰也挑不出毛病。
周家姑娘最愛熱鬧，立刻把自己手邊那隻棉襪遞過去：“嬤嬤先替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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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嬤嬤接過來，捏了捏棉絮，又翻了翻針腳，臉上陪著笑，話卻很實在。
“姑娘這襪子做得齊整，就是棉絮塞得薄了些。若穿在屋裡還好，若是送去城外，怕是不太頂用。”
周家姑娘臉一紅，忙道：“我、我原也不大擅長這個。”
趙嬤嬤又看了李家姑娘做的夾襖，摸到袖口處，微微搖頭：“這處線腳有些鬆，若孩子淘氣些，穿兩回便容易扯開。”
一句接一句，刀子不重，卻刀刀見真章。
屋裡那些方才還自覺溫柔善良的貴女們，臉色都有些不自在起來。
蘇雲柔唇邊笑意微僵。
她原本打的就是個“大家都來了、都做了、場麵好看”的主意，壓根沒想過侯府會把一個老針線嬤嬤帶進來，當眾一件件地驗。
可如今話已經說出口了——這些衣裳是送去給流民穿的。
既然是穿的，自然就得驗。
她若此刻攔著，倒像是心虛。
沈昭昭看著她神色變化，隻覺得痛快。
【妙，太妙了。】
【白蓮現在屬於典型的高情商翻車現場。】
【想立善心，結果被迫進入售後驗貨環節。】
【我娘和三姐這種打法才狠——不跟你吵，不罵你裝，就讓你自己說的話來收拾你。】
這時，秦家姑娘忽然小聲道：“若真有這麼多講究，那咱們做的這些，豈不是大半都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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