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主街往南走，過了兩道巷口，前方漸漸熱鬧起來，像是到了鎮子的集市中心。
一個糧鋪前圍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杜依依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腳步慢了下來。
李峻的步子也慢了一瞬。他的耳朵比杜依依尖得多。
他已經聽清了那吵嚷聲中的內容。
“憑什麼要翻倍？上個月才征過的，這個月又來？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就是！我們漕戶本來就要交船稅、渡稅，這又加了個什麼‘護漕捐’，到底是誰定的？”
李峻麵色不變，手臂攬住了杜依依的肩，帶著她往人群那邊走了過去。
“你拉我往那邊去幹嘛？”杜依依小聲問。
“湊熱鬧。”
李峻笑了一下。
人群中央，一個穿著半舊短褐的老漢正漲紅了臉，對著一個賬房模樣的人拍桌子。
糧鋪門口的台階上還蹲著三四個同樣穿著粗布衣裳的百姓，個個麵色灰敗，不說話，但眼睛裡全是壓抑的憤懣。
賬房先生手裡拿著一本冊子，麵無表情地說：
“李老漢，這‘護漕捐’是縣裡為了護咱們漕運平安收的，不是針對你一個人。
你那條船這個月走了三趟貨，一趟一吊錢，三趟就是三吊，加上上個月欠的一弔，一共四吊。
你要是今天交不上，明天縣衙就來人拿船。”
“一趟一弔？”
老漢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跑一趟貨才掙幾個子兒？光這個‘護漕捐’就要抽一弔？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再說了，什麼護漕平安？運河上的水匪年年剿年年有，這捐收上去到底護了誰？”
賬房先生冷冷地說：“你跟我說這些沒用，這是上麵的規矩。”
旁邊一個蹲著的婦人忽然開口了：
“什麼護漕捐……上個月收的是‘河工捐’，上上個月是‘車馬捐’，再往前還有‘耗米捐’‘火耗銀’……一樣接一樣，樣樣加碼。我們漕戶起早貪黑地跑船，交完了捐，連飯都吃不飽。”
另一個男人接話道：
“不光漕戶。我種地的，今年春上收了‘青苗捐’‘保甲捐’‘社倉捐’，光是縣裡加派的就有五六樣。皇糧正稅才多少？這些七七八八的加在一起，比正稅翻了兩三倍都不止。”
“你知足吧，”
糧鋪對麵茶攤的老闆插了一句嘴，“我開個茶攤，賣碗茶都要交‘攤捐’‘鋪捐’‘市租捐’，就連我那張桌子都被算了個‘器物捐’。一個茶攤一個月交的捐比掙的還多，我都想關門了。”
人群裡發出一陣沉悶的附和聲，像被壓了很久的嘆息終於找到了一條縫，從喉嚨裡擠出來。
杜依依站在人群外麵，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
她出身宰相之家，不是不知道民間疾苦。
父親杜哲的書房裡堆滿了各地的奏報和文書，她從小耳濡目染，比同齡的閨閣女子知道得多得多。
但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見是另一回事。
這些百姓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她的耳朵裡。
正稅之外，層層加派，名目繁多的捐賦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把這些靠力氣吃飯的人勒得喘不過氣來。
她下意識地看向李峻。
李峻站在她身邊，一隻手插在腰間，另一隻手還是虛護著她。
他的表情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區別。
微微歪著頭，嘴角甚至掛著一絲像看熱鬧似的淡笑。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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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開口，“前麵好像有賣糖糕的，給你買一塊。”
他轉身，手臂輕輕一帶，帶著杜依依離開了那個糧鋪。
杜依依被他帶著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下來，抓住他的衣袖，仰頭看著他的臉。
“李峻。”聲音壓得很低，“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李峻低頭看她，那副弔兒郎當的麵具戴得穩穩噹噹，甚至還笑了一下，
“看什麼熱鬧都要大驚小怪的？走了走了，糖糕——”
“那些捐，那些加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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