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世昌陰冷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正穿透混亂的人群掃視過來。木村少佐也收回了望向窗外的、嗜血的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邊。王太太那群女人驚魂未定,目光也帶著探究。
林婉清強撐著站起身,腳步虛浮。她微微頷首,聲音乾澀沙啞:“……多謝錦娘。”她不敢再看窗外那血腥的修羅場,在蘇錦娘看似攙扶、實則支撐的引導下,低著頭,朝著遠離主廳喧囂的偏廳方向踉蹌走去。手腕上,那纏繞著斷弦和紙卷的“手繩”,隔著薄薄的衣袖布料,緊貼著她冰冷而急速跳動的脈搏,傳來一種沉重而滾燙的觸感,如同纏繞著一條隨時會蘇醒的毒蛇。
偏廳相對安靜,厚重的絲絨窗簾隔絕了大部分窗外的血腥與喧囂,隻留下沉悶的警笛聲如同背景噪音。空氣裡彌漫著陳年雪茄和昂貴家具打蠟後的混合氣味。林婉清被安置在一張寬大的、鋪著猩紅色絲絨坐墊的法式沙發裡。蘇錦娘無聲地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死寂。偏廳裡隻剩下林婉清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喘息聲。她靠在冰冷的沙發靠背上,渾身脫力。腳踝的劇痛、掌心的灼傷和手腕上那如同烙印般的束縛感,此刻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冷汗早已浸透了裡衣,緊貼在冰冷的皮膚上。
她顫抖著,緩緩抬起那隻被寬大袖口覆蓋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掀開袖口一角。
手腕上,那根染血的斷弦如同一條冰冷的、帶著倒刺的鎖鏈,死死纏繞著。暗紅的血漬已經乾涸發黑,將斷弦和下麵那個微小的紙卷緊緊粘結在一起,形成一個怪誕而沉重的“手鐲”。斷弦的毛刺刮擦著她腕上細膩的皮膚,帶來持續的刺痛。
這到底是什麼?蘇錦娘是誰?她為什麼要冒險傳遞這個?是沈逸塵安排的?還是……“槐根”?紙卷裡是什麼?新的指令?聯絡方式?還是……催命的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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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疑問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她伸出另一隻同樣傷痕累累的手,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試圖去解開那根死死纏繞、被血痂粘合的斷弦。
“篤篤篤。”
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敲門聲響起。
林婉清悚然一驚!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放下袖口,遮住手腕!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誰?!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隙。不是蘇錦娘。而是一個穿著陳家仆人統一黑色短褂、麵容普通、眼神卻異常沉靜的年輕男子。他手裡端著一個紅木托盤,上麵放著一個極其考究的、約莫巴掌大小的紫砂蟋蟀罐。罐身溫潤,雕刻著精細的鬆鶴延年圖案。蓋子用細密的銅絲網罩著。
“林小姐,”年輕仆人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刻板的恭敬,“周先生遣人送來一件玩意兒,說是給小姐壓驚解悶的。請小姐務必收下。”他將托盤輕輕放在林婉清旁邊的茶幾上,動作輕巧無聲。
周先生?周硯秋?!那個在陳世昌宴席上沉默寡言、眼神卻銳利如刀的報館編輯?!
林婉清的心頭再次劇震!周硯秋?!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送東西給她?還是……一隻蟋蟀?!
年輕仆人放下托盤,微微躬身,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偏廳裡重新恢複了死寂。隻剩下林婉清沉重的心跳和窗外隱約的警笛聲。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釘在那個精致的紫砂蟋蟀罐上。
蟋蟀罐?壓驚解悶?在這種時候?!這絕不可能!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腦海!沈逸塵!周硯秋是沈逸塵在報館的同事!他們……是一起的?!這是聯絡?!是信號?!
巨大的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瞬間在她冰冷絕望的心底燃起!她不顧一切地撲到茶幾前!手指因為激動和急切而劇烈顫抖!她一把掀開了蟋蟀罐那細密的銅絲網蓋子!
罐內鋪著濕潤的細沙和幾片翠綠的草葉。一隻通體漆黑、油光發亮、體型碩大健碩的蟋蟀,正靜靜地伏在沙土上。它兩根長長的、如同鋼絲般的觸須微微抖動著,頭部寬闊,複眼漆黑深邃,閃爍著一種近乎金屬般的冷硬光澤。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雙巨大的、帶著鋸齒狀倒刺的後腿,如同兩柄蓄勢待發的戰斧!一股野性難馴、凶悍好鬥的氣息,隔著罐子撲麵而來!
這絕非尋常的玩物蟋蟀!這是一隻真正的、在殘酷廝殺中活下來的“將軍”!
蟋蟀似乎被驚動,猛地抬起頭,兩根觸須如同天線般警覺地豎起!它沒有鳴叫,隻是用那雙漆黑的複眼,冷冷地、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透過銅絲網,直直地“盯”著林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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