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張偉在藍夢公司的第一天工作。
準確地說,是第一天正式坐在資料部的工位前,麵對那台屏幕發黃的電腦和那摞半人高的文件。
張偉處理完了四十七份,又來了十二份。
十二份處理完了,又來了六份。
六份處理完了,張偉盯著郵箱等了好一會兒,終於沒有再收到新郵件。
張偉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美國的夜晚比香港來得快,好像太陽剛落下,天就一下子全黑了,連個過渡都沒有。辦公室裡隻剩張偉頭頂那盞日光燈還亮著,而另一根燈管下午的時候徹底滅了,沒再閃過。
明正還坐在他的位置上。他下午又處理了兩批文件,加起來比你一天處理的都多,張偉偷偷看過他的操作:打開文件,眼睛掃一下標題,幾乎同時站起來,走向櫃子,放進去,回來,坐下,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
張偉在心裡算了一下。五秒一份文件,但他今天隻處理了一百多份,也就是說,他真正花在工作上的時間不到三十分鐘。剩下的時間,他在做什麼?
他在看文件。
張偉注意到他把每一份文件都翻了一遍,不隻是標題,而是整份整份地看。他看得很快,一頁一頁地翻像在瀏覽一本雜誌。看完之後,他會把文件放在一邊,繼續處理下一份。等他處理完一批,再把那些看完的文件重新拿起來,放進櫃子裡。
直到觀察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在看內容?」
「嗯。」
「不是說內容不重要嗎?」
明正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看了張偉一眼。
「分類不需要看內容。」他說:「但我想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這個世界在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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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愣了一下,這句話從明正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張偉沒想到的重量,這是真誠的重量。
這就是軍人的習慣嗎?還是他自己的?
「明正。」張偉說。
「嗯。」
「你來了多久了?」
「三個月。」
「三個月?你不是也是新人嗎?」
「是新人。」明正說:「資料部三個月換一批人。」
「三個月換一批?為什麼?」
明正沉默了片刻。
「因為無聊。」他說:「大多數人受不了。」
張偉看著他那張刀削一樣的臉,試圖從中找出「無聊」的痕跡。沒有。他的表情和早上一樣沒有厭倦,沒有煩躁,似乎就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工作就是工作,這句話他說過。
張偉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那根壞掉的燈管在黑夜裡格外顯眼,像一個死去的螢火蟲,張偉想起白歌說過的話:資料部的工作很重要,那些文件能幫你了解這個世界的真實麵貌。
真實麵貌。
張偉轉頭看了一眼明正桌上的那摞文件。他正在翻一份,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麼。他的手指在紙頁上慢慢移動,一行一行地看。
是有點想問他看到了什麼,但張偉沒有問。因為你知道就算他告訴你,你也未必能理解。
張偉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零星的燈光,偶爾駛過的汽車,遠處有一片亮著燈的建築物,不知道是什麼地方。張偉看著那片燈光,忽然覺得很孤獨。
白歌不在這裡,步成功不在這裡,香港不在這裡。
張偉一個人,在一個陌生的國家,一個陌生的城市,一棟陌生的灰白色大樓裡和一個不苟言笑的軍人同事一起,整理那些看不懂內容的文件。
這就是在藍夢公司的第一天。
張偉的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群發消息:今晚八點,B3層,公司派對。歡迎新老員工參加。
派對?
藍夢公司還有派對?
張偉拿著手機,猶豫了一下。來都來了,不去是不是不太合群?自己雖然不是什麼社交達人,但第一天就拒絕集體活動是不是不太好。
張偉轉頭看向明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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