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站在自己少年時代的房間裡,看著牆上科比的海報出神。
海報的邊緣已經有些卷曲了,四個角用透明膠帶粘在牆上,膠帶泛黃,沾了些灰塵。
那是他初二那年買的,攢了兩個星期的早飯錢。
那時候科比還沒退役,他每天放學回家都要對著海報練習投籃動作,幻想著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在斯台普斯中心投進絕殺球。
後來他長大了,科比退役了,再後來,科比走了。
而他,也早已不是那個會因為一場球賽的輸贏而耿耿於懷的少年了。
孟川收回目光,走到書桌前坐下。
桌上的台燈是老式的,燈罩上有一塊拇指大小的汙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濺上去的。
他伸手按下開關,燈泡閃了兩下才亮起來,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他拉開抽屜,裡麵亂七八糟地塞著各種東西——
用了一半的筆芯、皺巴巴的草稿紙、幾枚一元硬幣、一張網吧會員卡、一個壞掉的耳機……
抽屜最裡麵,壓著一張照片。
孟川把照片抽出來,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有些褪色的合照,背景是老家院子裡的那棵棗樹。
照片裡,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坐在竹椅上,笑得眯起了眼睛,懷裡摟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
奶奶和他。
那時候他大概五六歲,門牙掉了一顆,笑得沒心沒肺,手裡還攥著一把剛從樹上打下來的青棗。
孟川看著這張照片,沉默了很久。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照片上奶奶的笑臉,動作很輕,仿佛怕碰碎了什麼。
然後,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抽屜裡,合上了抽屜。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那些事情,已經隔了太久的歲月,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但此刻坐在這間狹小的房間裡,聞著空氣中那股淡淡的樟腦丸味道,那些記憶就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他想起小時候,爸媽在外麵打工,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
他是奶奶一手帶大的。
夏天的夜晚,奶奶會搬兩張竹椅到院子裡,一邊搖著蒲扇給他趕蚊子,一邊給他講故事。
奶奶不識字,講來講去都是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什麼牛郎織女、什麼孟薑女哭長城,翻來覆去地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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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每次都聽得津津有味,纏著奶奶再講一遍。
冬天的早晨,奶奶會早早起床,給他煮一碗熱氣騰騰的紅薯稀飯,再往他書包裡塞一個熱乎乎的煮雞蛋。
他那時候不懂事,嫌天天吃煮雞蛋吃膩了,偷偷把雞蛋塞給同桌。
後來被奶奶發現了,奶奶沒罵他,隻是第二天往他書包裡塞了兩個。
他上初中的時候,學校在鎮上,離家有十幾裡路。
奶奶買了一輛二手自行車,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給他做早飯,然後推著自行車送他到村口,看著他騎上車走了,才轉身回去。
他上高中的時候,奶奶已經七十多歲了,腿腳不太方便,走路要拄拐杖。
但他每次周末回家,奶奶都會顫巍巍地站在門口等他,遠遠地看到他,就咧開嘴笑,露出嘴裡僅剩的幾顆牙。
後來,他高考考得不錯,去了省城上大學。
臨走那天,奶奶送他到村口的公交站,一路上念叨個不停——
“在學校要吃飽,別省錢”
“天冷了多穿衣服”“跟同學好好相處”……
他有些不耐煩,敷衍地應著。
車來了,他拎著行李箱上了車,透過車窗看到奶奶站在路邊,佝僂著背,朝他揮手。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奶奶活著的樣子。
大二那年冬天,奶奶突發腦溢血,被鄰居送到鎮上的衛生院。
他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準備期末考試。
他買了當天晚上的火車票,但趕到家的時候,奶奶已經走了。
他沒趕上見她最後一麵。
他跪在奶奶的靈前,哭了很久很久。
後來他聽鄰居說,奶奶臨終前一直在念叨他的名字,說想見他最後一麵,說讓他好好讀書,別掛念她……
這些事情,他前世從來沒跟任何人提起過。
那是他心裡最深的一根刺,拔不出來,也化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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