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陸昭擺擺手,目光掃過廳堂,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牆角堆著的不是普通驛馬的鞍具,而是上等軍馬的配鞍,足足有十幾副。
但驛站外,他一路進來,竟沒聽到一聲馬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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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驛長,驛站的馬……"
話音未落,張梁的臉色驟變。
這個剛才還豪氣乾雲的漢子,眼眶突然紅了。
他抓起酒罈,不要命地往嘴裡灌,酒水順著鬍鬚淋漓而下,混著淚水,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
"梁子!"
張水禾去奪酒罈,卻被他一把推開。
"四叔……"
張梁的聲音嘶啞破碎,"完了……我這驛站的十九匹都病倒了……侄兒恐怕也活不成了……"
他踉蹌著站起身,推開廳堂後門走出去。
夜風捲入,帶來一股濃烈的腥臭味——
那是病馬特有的腐臭與草藥混雜的氣息。
陸昭站起來帶沈青禾跟了出去,借著燈籠的微光,看到了馬廄裡的景象。
十九匹高頭大馬,或躺或臥,擠在狹小的馬廄中。
它們眼神渙散,口涎拖成長線,腹部鼓脹如鼓,有些馬匹的鼻孔裡還掛著暗紅的血絲。
最嚴重的幾匹,已經連抽搐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有肚皮還在微弱起伏,像風中的殘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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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汗病……"
陸昭瞳孔驟縮。
這是馬匹的瘟疫,在這個時代等同於絕症。
一匹病馬,足以讓整個馬廄全軍覆沒。
"不是黑汗病。"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
瘸腿的老馬夫薑忠拄著拐杖走出,渾濁的眼中滿是絕望,"是'腸結瘟',比黑汗病更毒。三天前第一匹馬倒下,昨天倒了七匹,今兒個……全倒了。"
他看向張梁,聲音像是從棺材裡飄出來的:
"張驛長,按漢律,驛站馬匹折損過半,驛長及屬卒皆斬。咱們……等死吧。"
張梁癱坐在泥地上,雙手抱頭,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六個驛卒跟過來,一個個麵如死灰。
他們已經把驛站裡最後存糧——半袋粟米、幾塊臘肉、一壇劣酒全吃喝了。
"最後的晚餐。"
年輕驛卒秦懷喃喃道,"吃飽了,好上路。"
沒有人哭喊,沒有人逃竄。
邊陲的驛卒,早將生死看得很淡。
張水禾紅著眼眶,一拳砸在門框上,木屑刺入掌心,鮮血淋漓:
"梁子!四叔帶你走!」
「咱們去並州,去幽州,天下之大……"
"走?"
張梁抬起頭,滿臉淚痕卻笑得悽慘。
"四叔,走了是逃卒,抓回來要淩遲。」
「這六個兄弟跟了我三年,我跑了,他們怎麼辦?他們的妻兒怎麼辦?"
他抓起酒罈,搖搖晃晃地走到陸昭麵前,撲通一聲跪下。
"小叔……"
這個剛才還彆扭著不願叫出口的稱呼,此刻喊得撕心裂肺。
"聽四叔說您治好你的千裡黑,您就一定有辦法治好這些馬!」
「您救救這十九匹馬!救救我!救救這六個兄弟!我張梁給您磕頭了!"
咚咚咚!
額頭撞擊地麵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六個驛卒齊刷刷跪下。
王通喜、趙猛生、顧謙也紅了眼眶。
張水禾別過臉去,肩膀劇烈顫抖。
沈青禾緊緊抓住陸昭的手。
陸昭沒有說話。
他走到馬廄前,蹲下身,仔細檢查每一匹馬。
直腸觸診,口腔檢查,眼瞼觀察……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眼神越來越亮。
"不是腸結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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