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
丁鬆言與許長安結伴出了城餘巷,往當康廟方向而去。
途經一座石橋時,許長安突然頓步,對丁鬆言拱了拱手:
「丁二哥,我先走了。」
槐樹樹蔭搖晃間,丁鬆言疑惑問道:
「這是去哪?」
「你忘了?」許長安一臉驚訝,他賊眉鼠眼地左看了看右瞧了瞧,壓低嗓音道,「去我師父那,每五日得考校一次。」
那你還來找我做什麼,就為了共行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也對,你哪裡是來找我的,你是想趁機看看輕煙……丁鬆言於心裡「嗬」了一聲。
目送許長安沿石橋旁的道路拐向了不遠處的街巷,丁鬆言提著裝了茶壺、摺扇等物的竹兜和折凳疊桌,繼續前行。
這些都是吃飯的傢夥。
他原本的那套,在前日已不知所蹤,隻能於家中拚湊出這些,還欠缺部分。
丁鬆言抵達黃牆褐瓦的當康廟時,這裡早已熱鬨起來,映入他耳中的是各種各樣的吆喝:
「查梨條賣也!查梨條賣也!」
「鬆陽柿全別,滋潤能清肺。務平棗為魁,細嚼堪平胃。假若是怨女曠夫,買吃了成雙作對!」(注1)
「竹編簸箕細無縫,鐵勾擔杖魯坊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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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鬆言還未抵達屬於自己的那片空地,就遠遠看見了「財神爺」。
那少女今日換了身打扮,一根玉簪簡單綰起青絲,身穿淺紫色兩片裙,外套深紫對襟衫,上鏽花草,排列成豎紋,顯出幾分纖細與嬌弱,與昨日相比,又是另一種風姿。
「丁二郎!」她舉起右手揮了揮,眼尾上挑的雙眸笑得眯成彎月,讓來來往往無論男女老少,皆是短暫移不開視線。
竟然提前來等,好事啊,說明我昨日講得還行……丁鬆言略微放寬了心,在周圍之人羨慕嫉妒的目光裡迎了上去。
那少女和她的丫鬟亦是有所準備,帶了兩把竹編的繡凳過來,當仁不讓地坐到了最前方。
丁鬆言於濃鬱樹蔭下支起小桌,擺好茶壺,坐了下來。
他拿起摺扇,啪地甩開,也不等別的看客圍上,直接開講:
「書接上回……」
有了細綱底稿,他這次講得更為流暢更加從容,添加了許多細節,中途休息時也不討要賞錢,隻是喝水潤喉。
旁聽之人越來越多,被這有別於當前演義傳奇的故事吸引,換上紫色羅衫的少女單手托腮,聽得非常專注,表情隨著劇情的發展時有變化:
當白娘子用法術製造小病讓藥鋪生意變好時,她微皺黛眉,當許仙之舉感動白娘子,讓後者有了「人類之心」時,她欣慰合掌,當白娘子和小青靠妖怪能力懲惡揚善、濟貧扶弱時,她右臂輕動,似乎想取而代之……
等到法海再次出場,蠱惑許仙用雄黃酒試探白娘子,不管是那位十六七歲的少女,還是她的丫鬟,亦或別的看客,都露出了緊張擔憂中夾雜憤怒痛恨的表情。
丁鬆言沒因此有半分動搖,讓許仙在內心反覆掙紮後終於將那杯雄黃酒遞給了白娘子。
白娘子被情愛蔽眼,又遭法海蒙了天機,未察覺酒有問題,喝下才發現不對,忙躲入房中試圖隔絕內外,可已是來之不及:許仙半是關心半是確認結果地跟了進來,看著她現出原形,當場嚇死。
藥效過去,白娘子恢復清醒,望著已成一具死屍的許仙,悲從中來,呆滯絕望。
這既有遭背叛的痛苦,又有摯愛死別的哀情。
就在這時,丁鬆言摺扇一合,於掌中一敲:
「正所謂:青城山下白素貞,洞中千年修此身……勤修苦練來得道,脫胎換骨變成人……」(注2)
歌聲響起,講的是一心向道無餘說,講的是皈依三寶求金身,和白素貞當前處境、洶湧情感形成了鮮明對比,這讓感情更為悠遠,讓空洞與絕望更為真切。
下巴尖俏的少女與周圍之人都聽得呆呆出神,完全沉浸入了丁鬆言想表達的意境,根本不覺得這曲式與唱法離經叛道。
此時,他們感觸極為複雜,哭,不至於,可心裡卻鈍痛鈍痛的,悵然若失。
丁鬆言觀察著他們的反應,很是滿意。
他唯一的遺憾是,這歌還是得女聲來唱效果才最好,並且必須唱得清冷空靈,唱得出塵超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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