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楚漢·呂家幺女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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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過半，劉邦起身往後院透氣。
酒意上湧，腳步微浮。
穿過回廊，一陣琴音隨風飄來。調子輕而不軟，起手是《野有蔓草》，指法卻開闊大氣。
明明是“野有蔓草，零露漙兮”的清麗之詞，卻被彈出一股曠野之氣。
劉邦不懂琴，但他聽得出這琴音裡有種東西，跟他心裡某個角落是通的。
那種站在人群之中、卻始終覺得自己不屬於人群，那種望著遠處、知道那裡有更大的天地的感覺。
他不由自主地循聲而去。
後院的蓮池邊，搭了一座小小的涼亭。亭中擺著一架古琴。
呂緹坐在琴前，月白色的采衣換成了淺碧色的常服，長發隻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起，鬢邊幾縷碎發，被午後的微風吹得輕輕拂動。
呂緹姿態慵懶，指法卻極精妙。挑、勾、抹、打，每一個音都落得恰到好處。
劉邦果然來了。
琴音落儘。呂緹收回手，沒有回頭，隻是微微偏過臉，嘴角彎了彎：“姐夫站在那裡不熱嗎？”
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關切，尾音軟軟的。
劉邦一愣，隨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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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回廊陰影裡走出來，大步走進涼亭，在她對麵的石凳上坐下。動作隨意，像是坐慣了這種地方。
“你怎麼知道是我？”
呂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眼波輕輕一轉，在日光下亮得驚人，帶著幾分嬌憨的得意：“姐夫的腳步聲很重。一聽便知。”
劉邦被她逗笑了，笑聲在午後的風裡散開。
他靠在石凳靠背上，一條腿曲起來踩在凳沿，姿態懶散，目光卻一直落在她臉上。
日光下的呂緹，比廳中更讓他移不開眼。
廳中燭光讓她顯得端莊矜貴，像一幅供在堂上的畫。日光下卻不同——清透鮮活，像一尊玉雕被陽光照透了。
方才彈琴的慵懶還留在眉梢，偏偏看向他時，眼神澄澈乾淨，是渾然天成的嬌軟，
“你方才彈的，是《野有蔓草》？”他問。
呂緹的手指又撥過琴弦，帶出一串零散的音符，語氣隨意：“《詩經·鄭風》裡的。隨手彈的。”
劉邦想了想，慢慢念出來：“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嗓音低沉，帶著酒意，在午後的風裡顯得格外有磁性。念得很慢，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從記憶裡撈出來的。
呂緹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
她偏過頭看他，眼睛裡帶著幾分意外，長睫輕輕一顫：“姐夫讀過《詩》？”
劉邦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我要是說我沒讀過，你信嗎？”
呂緹沒有回答，隻是看著他。眼神認真，帶著幾分好奇，在等他往下說。
劉邦往石凳上一靠，望著亭外的蓮池。日光灑在水麵上，蓮葉田田。
“小時候家裡窮，念不起書。有個鄰居老丈是個讀書人，膝下無子，看我順眼，教我認了幾個字。老丈死後，就再沒人教過我了。”
他轉過頭看她，眼睛亮亮的：“不過我記性好。聽過一遍的東西，就不會忘。”
呂緹看了他一會兒。
劉邦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
但她聽出了下麵藏著的東西——不是自憐，是一種坦然的篤定。劉邦出身低，讀書少，卻從不因此看輕自己。
這個男人，骨子裡從不自卑。
呂緹收回目光，手指重新落在琴弦上。
琴音又響起來。這一次，是另一首曲子。
曲調更沉，更緩，像一個人在午後的長路上獨自前行，腳步不疾不徐，心中有方向。
劉邦清晰地聽懂了琴中之意，這少女，竟真的懂他心底未曾言說的抱負。
琴音落儘。餘音在蓮池上飄了很久才散。
呂緹端起石桌上的茶盞，輕抿了一口。
“這首詩的後四句，姐夫還記得嗎？” 她偏過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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