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楚漢·呂家幺女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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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兵營旁支起了兩張矮案。
案上擺著筆墨竹簡，案後坐著幾個年輕生徒，領頭的是個戴素紗幕離的女子。
紗帷垂到肩頭，遮住了麵容，隻露出一雙清淩淩的眼睛。
她穿著和身後女眷們一樣的素色深衣，袖口收得窄窄的，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腕上連隻鐲子都沒戴。
若不是那通身的氣度實在不像尋常女眷，遠遠望去，倒真像是軍中文職官吏的家眷。
起初士卒們隻是遠遠站著，交頭接耳，沒人敢上前。
一個年輕小卒被同伴推搡著蹭到案前，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開口：“這位……這位姐姐，俺想給娘寫封信。”
呂緹微微頷首，執筆蘸墨，目光溫和地落在他臉上：“好。你想跟娘說什麼？”
那小卒搓著衣角，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就說……俺吃得好、睡得好，少將軍待俺們很好，每頓飯都能吃飽。”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去。
“再問問俺娘腿疼的毛病好沒好。家裡的柿子熟了嗎。妹妹還怕打雷嗎。”
呂緹一字一句替他寫完，擱下筆，將竹簡卷好遞給他，柔聲道：“寫好了。交給軍需處的郵驛，半月便能到。”
她又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囊。
“這是我閒時縫的護膝，薄了些，但戴著總比光著膝蓋受風好。你既然擔心娘的腿疼，就把這個隨信一道寄回去。”
那小卒接過布囊，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他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隻是深深鞠了一躬，抱著竹簡跑了。
沒跑多遠，蹲在帳後頭，肩膀一聳一聳地哭開了。
第二天，矮案前便排起了長隊。
有要給爹娘報平安的，有要給妻子捎話的，也有要給兒子叮囑的。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大漢擠到案前，扭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這位先生，俺不會說話，你幫俺寫幾句好聽的。”
呂緹抬頭看他：“你想寫給誰？”
“俺媳婦。”
“好。你說，我替你寫。”
那大漢撓了撓後腦勺，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就說……俺挺好的。讓她別惦記。等仗打完了，俺回去和她一塊兒種地。”
他說完又急急補了一句。
“還、還有，讓她多看看俺爹俺娘，她一個人操持家，辛苦了。”
呂緹替他將最後一句寫完，把竹簡遞給他。
那大漢站著不走，盯著竹簡看了好一會兒——他並不識字，隻是看著那片墨跡發呆。
然後他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嘟囔著“風大迷了眼”，轉身走了。
排隊的人群裡有人笑他，笑著笑著自己也紅了眼眶。
季布有回路過，站在旁邊看了一陣。
他身邊的副將低聲嘀咕了一句“這女子什麼來頭，字寫得比軍中文書還利索”。
季布沒搭腔，隻是在心裡把那個幕離底下的身影對上號之後，嘴角抽了一下。
回去便跟鐘離眜感歎：“少夫人這雙手，會馴馬，會換藥，會寫字，還會縫護膝。少將軍這是把全天下的福氣都娶進門了啊。”
鐘離眜抱著劍，沉默地點點頭，淡淡道：“少將軍得少夫人，不止是他的福氣，還是整個楚營的福氣。”
營中排隊等候家書的士卒絡繹不絕，韓信卻自始至終未曾上前。
他無親無故，無需寄信回家。
隻是遠遠地靠在傷兵營斜對麵的拴馬樁上，手裡翻著一卷兵書。
旁人隻當他在讀書，可若走近了細看，便會發現他那一頁已經很久沒有翻動了。
韓信遠遠看著那個戴幕離的女子提筆替士卒寫信。
她的字跡從竹簡上透過來，隔著幾步距離看不清具體內容，但那股筆勢——瀟灑，寫意，收放自如，絕不是尋常女眷練來怡情的簪花小楷。
韓信微微眯起眼，看清她在竹簡落款處輕輕一頓，那是習慣性收筆的動作，和他見過的老幕僚們如出一轍。
一個普通女眷，能寫這樣的字。
韓信垂下眼，嘴角微微彎起——不是笑，是某種被勾起的、極克製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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