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楚漢·呂家幺女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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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心搖了搖頭，將竹簡慢慢卷起來，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壞了什麼。
他的手指很瘦，骨節突出，但指甲剪得整整齊齊——一個被圈養了的王，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寡人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他把竹簡擱在案上，目光越過英布，落在殿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
“從項梁把寡人從彭城接出來那天起，寡人就知道。隻是沒想到拖了這麼久。王離死了，諸侯都跪了——也該輪到寡人了。”
熊心收回目光，落在英布臉上。
“項羽有沒有什麼話，讓你帶給寡人。”
英布沉默了一瞬，垂下眼。
“主公說，不要折辱你。給你一個體麵的死法。”
熊心怔住了。
半晌，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瘦骨嶙峋的手，再度漾開一抹苦笑。
笑聲愈發乾澀，萬千思緒中，隱隱夾雜了一絲悵然的觸動。
“寡人一直知道，楚王的位子，本就不是寡人的，是項梁把寡人扶上去的。
從頭到尾，寡人不過是宗廟之中，一尊任由擺布的泥像。可泥像坐久了，也會誤以為自己是神明。這就是寡人一生，最可笑的地方。”
熊心靠在椅背上，緩緩闔起雙目。
他封了宋義，喊了先入關中者王之。
他在殿上看著項羽的眼睛，明明心裡怕得要死，卻還要強撐著王的體麵。
他不是不知道項羽比他強。
他隻是不甘心。
不甘終生淪為旁人傀儡，不甘心楚國的王在項家麵前，永遠抬不起頭。
可此刻，坐在這間破敗的偏殿裡，聽著英布轉述的那句話，他心中長久的鬱結，一下都明朗了。
項羽胸襟遠見，殺伐謀略，皆遠遠勝過自己。
他此生最好的歸宿，大概就是由項羽這樣的人，接替楚國王權吧。
熊心睜開眼，笑著看向英布。
“告訴項羽，寡人謝他這份體麵。熊心一世浮沉，終生受製於人，也曾做出諸多糊塗無奈的抉擇。
但熊心從不恨他。他是當之無愧的西楚霸王，是傾覆暴秦的蓋世英雄。熊心無外物可以相贈——唯有將這至高王權，儘數交付。”
熊心抬起手，緩緩取下頭上的發冠，端端正正地擱在案上。
那發冠是楚王的禮冠，上麵嵌著一顆暗紅南珠，搖曳燭火灑落柔光，溫潤又落寞。
“讓項羽坐穩了。別辜負寡人這番心意。”
英布走上前。
熊心閉上眼，麵色平靜，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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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一閃。
熊心的身體從椅背上滑下去，像一片枯葉落在地上，輕得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竹簡從案上滾落，骨碌碌滾到英布腳邊，停在血泊的邊緣。
英布低頭看了一眼——是《楚辭》，翻在《離騷》那一篇。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英布沒有彎腰去撿，默然轉身走出殿門，消失在濃稠冰冷的長夜之中。
院門外的哨兵還在打盹，廊下的宦官兀自昏迷。
晚風蕭瑟，宮燈飄搖，唯獨大殿之中那盞燭火，無人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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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回巨鹿時，範增正在翻看軍報。
一隻灰羽信鴿落在帳外，親衛取下竹管遞入。
範增展開薄絹，上麵隻有兩個字——事成。
他神色不見分毫波瀾，從容地將絹帛湊近燭火，緩緩焚儘。
隨後拿起筆，平穩工整地記述，好像隻是一件平平無奇的瑣事。
“懷王突發惡疾，薨於行宮。”
他將竹簡遞給身旁的侍從，語氣平淡如水：“傳下去。”
侍從接過竹簡，愣了一瞬。
抬眼時，恰巧對上範增淡漠的目光，眼神幽深，叫人背脊發涼。
他連忙低下頭，快步退出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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