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楚漢·呂家幺女 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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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嬰沒有見過祖父君臨天下的盛景，但他記得祖父出殯那日。
鹹陽漫天縞素，沿街百姓伏地痛哭，哀聲漫遍街巷。
能令萬民由衷悲慟相送的，又怎會是世人謠傳的暴虐之君？
子嬰凝望著碑麵字跡，眸光輕輕斂了斂，心頭紛亂的哀思慢慢沉澱下來。
夜風從破窗鑽進來，撩動鬢邊碎發。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在心底輕聲默念：
父親，母親，請再等一等。
祖父守了一輩子的江山，我絕不會讓它亡在趙高的手裡。
心緒落定，子嬰緩緩撤開指尖，青石沁出的寒涼久久留在指腹之上。
他轉身抬步，步履沉穩地踏出殿門，沒有再回頭。
身後月色將他頎長的身影，拖拽在荒草叢生的石階上，鋒銳舒展，恰似一柄即將破鞘的長劍。
紫宸殿案頭，那件寬大陳舊的朝服依舊疊放齊整，靜待來日上身。
明日入朝，他仍要披上這身舊袍，繼續扮作怯懦無用的虛王。
可這，將是他最後一次以傀儡的身份走進那座大殿。
待到乾坤翻盤，再臨朝堂，
他將是秦王——真正的秦王。
是承始皇血脈、守萬世河山的社稷之君，是護黎民安穩、負蒼生重擔的百姓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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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紫宸殿內，殘燭將儘。
昏黃微光籠著一室清寒，子嬰獨坐案前，身上那件陳舊寬大的朝服，又新添了幾處毛邊。
他微微垂首，肩頭向內收攏，整個人深陷在空蕩蕩的袍料之間。
殿外廊下，兩名小太監照舊抱困酣眠，睡姿與前日分毫不差。
整座偏殿靜謐至極，唯有銅燈燈芯燃裂的細碎劈啪，在死寂裡緩緩飄蕩。
子嬰在等一個人。
為了這天，他等了整整數年，不在乎再多等這一刻。
殿外靴音由遠及近。
絕非內侍細碎的步履，大步流星，落地極重，帶著居高臨下的不耐。
子嬰眼皮未抬，目光凝在案頭搖曳的殘燈上。
腳步聲步步迫近。
殿門被猛地撞開，一道倨傲的嗓音撞碎沉寂。
“秦王已然受冊，太廟祭祖乃是國之大典，你再三托病推諉，究竟是何用意？”
趙高闊步入殿，不行君臣之禮，徑直行至子嬰身前。
他今日依舊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樣——朝服齊整，腰間懸印，冠冕端正，唇角凝著俯瞰螻蟻般的冷笑。
身後隻跟著兩個貼身隨從，素來狂妄自大的他，從未將眼前怯弱的新君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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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垂眸，俯視著蜷縮在朝服裡的子嬰，像打量一件無自主意識的陳設。
“莫不是畏懼朝堂風波，膽怯不敢執掌國事？”
子嬰沒有回答。
他依舊是那副溫順柔弱的模樣，垂眸低頭，雙手攏在袖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趙高看在眼裡，心底的輕蔑又深了幾分。
他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樣拍一拍這個傀儡的肩，說幾句恩威並施的話，把人拎去太廟走完過場。
指尖即將要碰到衣料的刹那——
“動手。”
那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刃，在這空曠的偏殿裡落得清清楚楚。
趙高的手僵在半空。
抬眼，卻撞進了一雙全然陌生的眼眸。
往日溫順怯懦儘數消散，眼底隻剩經年壓抑淬煉出的刺骨冷厲，以及萬事籌定後的冰冷殺意。
如同封存多年的寶刀，終於破匣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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