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是記,隻是今晚忙亂……」
我看著他。
胖掌櫃的聲音越來越小。
阿六在旁邊咬著炊餅,小聲道:「公子,他這話比工部的帳還假。」
胖掌櫃臉上肥肉抖了一下。
我走進院子。
院裡停著六七輛馬車,有兩輛車輪還濕著,像剛洗過。
我蹲下摸了摸車輪。
水是新的。
泥卻沒洗乾淨。
輪輻縫裡還夾著一點黑泥。
城南舊漕道邊的泥就是這個顏色。
我站起身,看向胖掌櫃。
「這車剛從舊漕道回來?」
胖掌櫃忙道:「南城到處都是泥,哪兒看得準。」
「車軸油是新的。」
「車馬行嘛,常年上油。」
「馬肚子上有火油味。」
胖掌櫃不說話了。
我走到馬棚邊。
其中一匹灰馬低頭吃草,後腿還有些抖,像剛跑過長路。馬蹄邊緣沾著黑泥,蹄鐵縫裡還卡著一點燒焦的草屑。
我伸手去摸。
灰馬忽然打了個響鼻。
阿六嚇得往後一跳,手裡的炊餅差點掉地上。
「公子,小心,它會不會咬人?」
燕小乙懶洋洋道:「馬不咬聰明人。」
阿六鬆了口氣。
灰馬下一刻低頭,把他手裡的半個炊餅叼走了。
阿六呆住。
燕小乙補了一句:「它可能覺得你不算。」
我忍住笑,繼續看馬蹄。
沒錯。
這匹馬去過舊倉。
而且剛回來不久。
我問胖掌櫃:「今晚三輛車,誰雇的?」
胖掌櫃立刻搖頭。
「沒有三輛車。」
我看著他。
「你確定?」
「確定。」
我點點頭,對跟來的都察院差役道:「封門,查帳。」
胖掌櫃臉色一變。
「大人!小本生意,經不起折騰啊!」
「死人也經不起折騰。」我道,「劉老七可能已經死了。」
這句話一出,胖掌櫃臉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
院裡幾個趕車人也變了臉色。
有人下意識看向角落。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角落掛著一排木牌。
每塊木牌上都刻著一個車夫名字,下麵還有車號。車馬行出車,取牌;回車,掛牌。
我走過去。
一排木牌裡,有個空位。
空位下方刻著:
劉七,丁車。
劉七。
劉老七。
我拿出火場邊小乞兒送來的焦黑木牌,放在空位旁邊。
大小一樣。
孔位一樣。
連背麵磨損的位置都一樣。
阿六低聲道:「公子,這就是他的出車牌?」
我點頭。
「有人把他的牌從這裡取走,後來又送到我手裡。」
胖掌櫃擦了擦汗。
「也許是劉老七自己丟的。」
「丟到城南舊倉火場外?」
「這……」
我沒理他,轉身走到櫃房。
櫃房桌上放著帳冊。
胖掌櫃想攔,被燕小乙看了一眼,立刻把手縮回去。
我翻開帳冊。
今晚的出車記錄果然很乾淨。
乾淨得像新娶的媳婦剛蓋上紅蓋頭。
劉老七那一欄寫著:
戌時,送炭,東市。
我問:「劉老七今晚去了東市?」
胖掌櫃硬著頭皮點頭。
「對,送炭。」
「炭呢?」
「送去了。」
「東市哪家?」
「這個……夜裡客急,沒細寫。」
我低頭看帳冊。
「戌時」兩個字墨色比旁邊深。
「東市」兩個字筆畫略重。
更要緊的是,紙背微微鼓起,像被人刮過後又補寫。
我用指甲輕輕一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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