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車進了皇城。
車輪聲一進宮門,就輕了下來。
宮裡連石板都像懂規矩,壓得人喘氣不敢太響。
我坐在車裡,困得眼皮打架,卻睡不著。
袖裡藏著半枚內庫印樣。
懷裡揣著錢榮名帖。
腦子裡轉著金線鶴、左手六指、廣儲門、鶴紋齋。
最要命的是,我還要去見皇帝。
我奉父命進京,本來就是為殺他來的。
現在倒好,案子越查越深,皇帝見得越來越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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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這麼下去,許三刀恐怕要懷疑我不是來刺殺,是來上朝打卡的。
宮車停下時,魏直已經在外頭等著。
老宦官笑眯眯的,像什麼都不知道。
可宮裡最嚇人的,就是這種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沈大人,陛下在偏殿等您。」
我下車時腿軟了一下。
不是嚇的。
是困的。
魏直伸手虛扶了一把,笑道:「沈大人一夜奔波,辛苦。」
我拱手。
「為陛下辦差,不敢言苦。」
魏直看了我一眼。
「這話說得好。」
我心裡一緊。
宮裡的人誇你,通常不是好事。
偏殿門前,顧行之也在。
他還是那副死人臉,站在陰影裡,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他看見我,隻說了一句:
「你還活著。」
我點頭。
「托顧統領的福。」
「不是我的福。」他說,「是你命硬。」
這話聽著比祝福真誠多了。
我正要進去,顧行之忽然道:「短刃留下。」
我心裡一跳。
「顧統領說什麼?」
「袖中短刃,懷中石灰,鞋底紙片。」顧行之看著我,「都留下。」
我沉默了。
這人眼睛是不是長在我衣服裡?
魏直依舊笑眯眯。
「沈大人,宮中規矩。」
我嘆了口氣。
人在屋簷下,不僅要低頭,還要掏兜。
我交出短刃、石灰粉。
鞋底那半枚內庫印樣,我也取了出來。
顧行之接過時,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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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內庫料房?」
我沒說話。
顧行之把東西交給魏直,沒有繼續問。
這反倒讓我更不安。
不怕他問,就怕他不問。
偏殿裡,皇帝蕭景衡坐在禦案後。
案上堆著摺子。
其中最上麵一本,封皮還很新。
我一眼就看見了錢榮的名字。
來得真快。
我跪下行禮。
「臣沈安,叩見陛下。」
蕭景衡沒有立刻叫起。
他低頭翻著摺子。
殿裡很靜。
我跪在冰涼的地磚上,困意被涼意一激,醒了不少。
皇帝翻完一頁,才慢悠悠道:「沈安。」
「臣在。」
「你昨夜很忙。」
這話我今天已經聽了好幾遍。
錢榮說過。
趙觀瀾說過。
燕小乙也差不多說過。
現在皇帝也說。
我覺得自己應該收點辛苦費。
當然,隻敢在心裡收。
「臣奉旨查永寧河道案,不敢懈怠。」
蕭景衡抬眼看我。
「朕讓你查河道,你查到鐵作坊、舊倉、車馬行、錢府後巷,如今又扯到內庫、刑部、中書。」
他把摺子合上。
「朕是不是該誇你能乾?」
我低頭。
「陛下若願意誇,臣不敢推辭。」
魏直在旁邊眼皮似乎動了一下。
顧行之站在殿門邊,像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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