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二次進公主府別院時,秋棠看我的眼神已經不像看客人。
像看一個剛從棺材裡爬出來還非要繼續趕路的人。
「沈大人,你還能走路,已經很不容易了。」
我扶著門框,認真道:「多謝秋棠姑娘誇獎。」
秋棠道:「奴婢不是誇。」
「那就當是。」
她看我一眼,沒再說話。
蕭令儀在書房。
案上多了一盞燈,燈旁放著幾冊舊名錄。
她顯然也沒睡。
這讓我心裡稍微平衡了點。
不是我一個人在熬命。
她看見我進來,先看我臉色,再看我手裡的驗錄。
「何不醫怎麼說?」
我把斷指驗錄、韓婆婆驗狀、半塊繡帕一併放到案上。
「季青斷指上有十年以上舊傷,像宮中針刑或夾指刑。韓婆婆不是單純病死,是被人用一句話驚出舊疾後,又補了一針。」
蕭令儀指尖停住。
「補針?」
「舊浣衣局、針房、內廷病室,都可能有這種手法。」
她垂眼,看著驗狀上的字。
燭光落在她側臉,冷得像霜。
「舊浣衣局。」
這四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像帶著十一年前的灰。
我問:「公主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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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後身邊舊人裡,有不少是從舊浣衣局出來的。」
她翻開案上一冊舊名錄。
「浣衣局聽著低賤,其實最容易見到宮裡的臟東西。血衣、病衣、死衣、被換下的袍服、染了藥味的內衫,都要經過她們的手。」
我點頭。
「所以蘭姑姑若要驗屍衣,必然會找浣衣局的人。」
「韓婆婆就是其中之一。」
「可韓婆婆死了。」
蕭令儀沒有接話。
她的手指停在名錄某一頁上。
「母後薨逝後,浣衣局清退過一批人。」
「清退?」
「病退、老退、放還、調走。名義都很好聽。」
「實際上呢?」
「清人。」
她抬頭看我。
「沈安,你查帳,應該懂。帳冊裡最乾淨的一頁,往往最臟。」
我苦笑。
「公主這話,很像臣說過的話。」
「那說明你還不算太蠢。」
我一時竟聽出了點誇獎。
不過很快就沒有了。
蕭令儀繼續道:「蘭姑姑病故後,浣衣局一個月內清退了七個人。韓婆婆出宮,去了淨衣巷。另有兩人途中病死,兩人不知所蹤,還有一人調去冷宮後,卷冊上沒了記錄。」
「蘭蕪呢?」
她翻到另一頁。
「蘭蕪不是宮中女官,她隻是蘭姑姑的侄女。按理說,蘭姑姑出事,不該牽到她。」
「可她失蹤了。」
「所以她一定知道什麼,或者身上有別人要的東西。」
我低頭看名錄。
「蘭蕪,承熙十一年冬出宮安置,後無籍。」
後無籍。
兩個字,很乾淨。
也很絕。
人一旦無籍,就像從大梁的紙麵上擦掉了。
她可以死,可以改名,可以被賣,可以被藏。
隻要沒人查,就當她從來沒存在過。
我問:「公主查過三年,沒找到?」
「查到過一點。」
蕭令儀從名冊夾層中取出一張小紙。
「當年負責安置蘭蕪的人,不是內廷正使,而是一個舊浣衣局女史,姓蘇。」
「姓蘇?」
「蘇青娘。」
我看著那名字,心裡一動。
「蘭蕪會不會被改成蘇姓?」
「有可能。」蕭令儀道,「宮中清退舊人,常用假籍。把人改名,掛到某個無子無女的舊宮婦名下,便能抹去原籍。」
「所以蘭蕪可能不叫蘭蕪了。」
「對。」
我揉了揉眉心。
人還沒找到,名字先沒了。
這案子查起來,真是處處體貼我想死的心。
蕭令儀忽然把一枚暗牌推到我麵前。
「舊浣衣局退籍冊,不在內廷正庫,在外務女史手裡。你持此牌,可去找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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