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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興十三年，六月廿一。建業，原吳宮，現江東行台。
持續了數日的陰霾終於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撕裂。豆大的雨點裹挾著長江水汽的腥味，瘋狂地砸在宮城新換的、還未來得及鐫刻紋飾的“漢”字瓦當上，彙成渾濁的水流，沿著寬闊的漢白玉丹墀奔瀉而下，衝刷著昔日吳宮的每一寸磚石，仿佛要將這裡殘留的最後一絲孫氏氣息，徹底滌蕩乾淨。
昔日孫權召見群臣、宴飲議事的太極殿，如今被臨時改為“江東行台”正堂。殿內的陳設被大幅更換，那些彰顯吳地奢華風格的漆器、玉雕、帷幔大多撤去，換上了更為質樸、厚重、帶有明顯長安風格的青銅禮器、素色屏風和玄色帳幔。唯有殿頂那繁複的藻井和粗大的朱漆梁柱，還保留著舊日的痕跡，在昏暗天光下沉默地訴說著曾經。
魏延沒有坐在原本屬於孫權的那張寬大得有些誇張的蟠龍金漆禦座上。他讓人在那禦座側前方，擺了一張鋪著虎皮的硬木帥案，自己大馬金刀地坐在案後。他換下了一身征塵未洗的鎧甲，穿上了象征行台尚書令、假節鉞的紫袍玉帶，但那張被江風海日磨礪得如同鐵石的臉上，依舊帶著軍人特有的、不加掩飾的銳利和剽悍。他左手按在腰間那柄伴隨他征戰多年的環首刀刀柄上，右手則無意識地摩挲著帥案上一枚剛從傳令兵手中接過的、還帶著濕氣的虎符。
杜如晦和諸葛瑾分坐兩側。杜如晦穿著一身深青色官袍，麵容清臒，眼神銳利，正飛快地瀏覽著麵前堆積如山的卷宗——那是剛剛接收的江東各郡縣戶籍、田畝、府庫的初步清冊。諸葛瑾則是一身素色文士服，神色恭謹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目光偶爾掠過空蕩蕩的禦座，又迅速垂下。
堂下，按照新的規矩，站著兩列文武。左列為原漢軍將領及新調任的官員，人人精神抖擻，腰杆筆直。右列則是以張昭、呂範為首的原江東降臣，人數不少，但大多麵色晦暗，眼神躲閃，在魏延那毫不掩飾的審視目光下，顯得有些局促不安。整個大殿，除了外麵滂沱的雨聲，靜得能聽到彼此壓抑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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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齊了？”魏延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緩緩掃過右列眾人，尤其是在張昭、呂範等人臉上停留了片刻。
“回稟行台，”一名漢軍司馬出列，聲音洪亮，“江東行台所屬，五品以上文武，除因病告假者三人，餘者皆已到齊。”
“嗯。”魏延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不再看那些降臣，而是轉向杜如晦，“杜仆射，這幾日接收清點，可還順利？有無阻滯？”
杜如晦放下手中卷宗，起身，聲音平穩清晰：“回行台，托陛下天威，魏將軍兵威，接收事宜大體順利。建業府庫、武庫、太倉，已初步封存清點。各郡太守、縣令，大多已上表歸附，並呈送了戶籍田畝圖冊。然……”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然積弊深重，非一朝一夕可清。其一，戶籍混亂，隱戶、逃戶、蔭戶極多，真實丁口恐不足圖冊所載六成。其二，田畝兼並觸目驚心，吳郡顧、陸、朱、張，會稽虞、魏、孔、賀等大姓，所占良田，往往一姓可抵一郡。大量自耕農淪為佃戶，賦稅沉重，民生困苦。其三，吏治腐敗，賄賂公行，許多地方官吏，本身就是豪強子弟或與其勾結，政令難以下鄉。其四，山越為患，盤踞山林，屢剿不絕，消耗錢糧，阻塞商路。其五……”
杜如晦看了一眼右列麵色更加難看的江東舊臣，繼續道：“其五，水軍新敗，建製不全，戰船破損，士氣低迷。且多有將校，對朝廷……心存疑慮，亟待整飭。”
每說一條，右列降臣中便有人臉色白上一分。這些都是江東沉屙，往日或許還能粉飾遮掩，如今在新主麵前被赤裸裸揭開，如同將潰爛的傷口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既痛且恥。
呂範臉色漲紅，握緊了拳頭，似乎想反駁，但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敢出聲。張昭更是閉上了眼睛，身形佝僂，仿佛又老了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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