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帶著焦黑的創口和破損的帆桅，但陣列依舊嚴整，透著一股慘勝之後的、沉默的肅殺與哀戚。
陣亡將士的遺體，被小心地用白布包裹，抬上專門的船隻。此戰，漢軍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魏延以下，超過五千將士血灑“獠牙礁”及周邊海域，傷者倍之。大小戰船損毀數十艘。而“蛟部”方麵，除鱗霽、波叔等極少數核心人物下落不明，其有生力量幾乎被全殲，盤踞東海多年的巨寇，就此煙消雲散。
這是一場慘勝。但終究，是勝了。
副將站在“鎮海”號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在晨光中依舊顯得猙獰、但已插上漢旗的“獠牙礁”，久久沉默。他手中，緊握著那柄繳獲的骨質長兵。
“將軍，魏延將軍的遺體，還有陣亡將士的名冊，以及此戰繳獲、戰報，該如何處置？”一名文書上前請示。
副將收回目光，眼中閃過一絲悲痛，隨即被堅毅取代：“以六百裡加急，將戰報及鱗霽的兵器甲胄，先行送往長安，呈報陛下。魏延將軍及陣亡將士靈柩，由本將親自護送，隨後緩行。告訴後方，準備迎接……英靈歸國。”
“諾！”
龐大的艦隊，開始緩緩轉向，向著西方，向著長江口，向著大陸的方向，駛去。陽光鋪灑在海麵，泛起萬點金鱗，仿佛在為這場血戰的逝者，也為這場艱難的勝利，鍍上一層悲壯而輝煌的光暈。
東海之上，持續了十餘日的風暴與怒濤，似乎終於開始漸漸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勝利所付出的代價，以及它背後所牽動的天下格局，才剛剛開始顯現。
……
同日，清晨，長安，未央宮，宣室殿。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但與之前那種被焦慮與未知籠罩的等待不同，今日殿內的氣氛，充滿了一種山雨欲來、驚雷將至前的、極致的壓抑與肅殺。空氣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沉重。
李世民依舊站在那幅巨大的《四海寰宇圖》前。但他不再看“獠牙礁”，也不再看鄴城。他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代表“洛陽”、“許昌”、“鄴城”的北方區域，那一片被朱砂與墨筆反複勾勒、標注的廣闊土地上。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地圖邊緣，發出“篤、篤、篤”的、穩定而規律的輕響，仿佛在計算著時間，又仿佛在醞釀著某種石破天驚的決斷。
在他身後，魏征、房玄齡、高柔，以及被連夜召回的鎮西將軍吳懿，還有數名樞密院核心將領，肅然而立。人人臉色凝重，眼中布滿血絲，但精神卻異常亢奮。就在昨夜，數道來自不同方向、但內容同樣爆炸性的消息，幾乎同時被送入宮中，徹底打破了連日來的僵局與陰霾。
首先，是來自東海前線的、由副將以血書形式發出的第一份捷報與噩耗混合的戰報——“獠牙礁”已克，“蛟部”主力覆滅，然魏延將軍身先士卒，力戰殉國，賊首鱗霽下落不明。隨戰報送回的，還有那柄造型奇特的骨質長兵。
其次，是來自鄴城的、影衛“朱雀”部冒死傳回的絕密情報——魏帝曹叡，已於七月初七深夜，在淩雲台吐血昏迷，經太醫搶救，暫時保住性命，但已是油儘燈枯，口不能言，手不能書，意識時清時迷。彭城王曹據已被緊急召入宮中“侍疾”，夏侯獻等將領被變相軟禁，朝政大權，正被以陳群、華歆為首的一班老臣，以及……一些若隱若現的、似乎與司馬氏舊部有牽連的勢力，暗中掌控。曹魏朝廷，已處於事實上的癱瘓與權力真空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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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來自隴右吳懿處的補充情報——其派出的哨探確認，幽州境內已徹底大亂，公孫淵前鋒騎兵已出現在薊城附近，但並未立刻攻城，似乎在等待什麼。而幽州各地，漢人百姓與軍將，對曹魏朝廷的徹底失望與對公孫淵胡騎的恐懼交織，已呈土崩瓦解之勢。
三份情報，如同三把重錘，狠狠砸在長安決策層的心頭。東海慘勝，痛失大將，但畢竟拔除了東南最大的海上毒刺。曹魏主少國疑，實則主昏國危，已到崩潰邊緣。北方門戶洞開，胡騎肆虐。
機會！千載難逢的、一舉定鼎天下的機會！但同時，也是巨大的危機——若不能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時機，若讓北方亂局徹底失控，讓公孫淵坐穩幽州，或者讓曹魏在崩潰中誕生出新的、更難以掌控的勢力，後果同樣不堪設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那挺直如鬆的背影上。等待著他的決斷。
李世民的手指，終於停止了敲擊。
他緩緩轉過身。一夜未眠，他的眼中卻沒有任何疲憊，隻有一種如同經過千錘百煉的寶劍出鞘前、那內斂到極致、因而也鋒利到極致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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