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阿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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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股酸澀壓下去，裝作若無其事地在榻邊坐下。
“明日洗三，賓客名單我已經讓人擬好了。”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將繈褓往自己這邊攏了攏，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你身子還未恢複，明日不必操勞，我來應付便是。”
長孫無垢看著他那個不著痕跡地把孩子往自己這邊攏的動作，輕輕點了點頭。
“好。”
她沒有多說什麼。
可李世民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忽然就頓住了——
長孫無垢的眉間浮著一層淡淡的倦色，眼底藏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嘴角彎了彎，像是在笑，可那弧度怎麼看都有幾分勉強的意味。
李世民頓了一下。
他眼神裡帶著詢問——怎麼了？
長孫無垢極輕極快地搖了搖頭，目光先往下看了一眼懷中的孩子，又抬起來望向李世民。
李世民讀懂了她的眼神，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隻輕輕點了一下頭。
他沉默了一息，沒有再追問，隻是將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懷中的孩子身上。
長孫無垢垂下眼簾，將那些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壓了回去。
方才甄太醫來過，老人家細細地診了脈，眉頭擰了很久，最後斟酌著說了一席話——那些話，此刻還壓在她心底，像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墜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但孩子還小，這些話不該讓他聽見。
等孩子睡著了，再跟二郎慢慢說吧。
片刻後，李世民伸出手，將那個小小的繈褓從長孫無垢懷中接了過來。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那張小小的、白白的、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望著他的臉。
李承乾的眼睛很亮，很清，像是兩汪泉水，倒映著他的麵容。
李世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他還不是秦王，不是任何讓人敬畏的稱號。
那時候他隻是一個少年，策馬奔馳在太原的原野上，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天地廣闊得仿佛沒有儘頭。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怕。
後來他成了秦王，有了封地，有了府邸，有了千軍萬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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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學會了算計，學會了權衡，學會了在朝堂上不動聲色地周旋。
他不再策馬奔馳了，甚至很少再抬頭看天。
他以為這就是長大。
可此刻，抱著這個兩天大的孩子，他忽然覺得自己從未長大過。
他還是那個會害怕的人。
隻是以前怕的是輸，是死，是功虧一簣。
現在他怕的是——這個孩子不能平安長大。
“月奴。”他低聲喚著孩子的乳名，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李世民望著那張小小的臉，看了很久。
眉眼的輪廓、唇角的弧度、睫毛投下的陰影——每一處都細細地看，像是在記住什麼珍貴的東西。
朝堂上的刀光劍影，戰場上的金戈鐵馬，這些天積攢下來的疲憊與緊繃，都在這安安靜靜的對望裡，一點一點地散了。
“明日會有很多人來看你。”
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該怎樣把後麵的話說給這個還不滿兩天的孩子聽。
那些人裡有宗親，有朝臣，。
他們會看他——看他的眉眼，看他的氣色，看他是否康健、是否壯實、是否配得上“秦王嫡長子”這五個字。
他們會在他身上打量些什麼、掂量些什麼——看他的分量，看他將來能不能站得穩，看他值不值得他們提前下注。
這些事，李世民太懂了。
他就是從那些目光中長大的。
他不想讓月奴也經曆那些。
“但，你不用怕。”
李世民輕輕拍著孩子的背，一下一下，極輕極緩。
那掌心寬厚而溫熱，隔著薄薄的繈褓，將暖意一點一點地渡過去。
“也不用討好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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