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第一次求了老天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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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權到的時候，李世民已經在太醫署內室等了一會兒。
他坐在案幾旁，麵色沉沉，雙眼布著血絲。
案上的茶已經涼了，一口未動。
甄權匆匆步入，白發蒼蒼，步履蹣跚。
抬眼看見李世民端坐其中，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躬身行禮。
“殿下。”
“甄太醫。”
李世民的聲音沙啞，卻開門見山，“承乾的脈象，你說是細若遊絲。那有沒有什麼辦法——什麼辦法都行——能讓這根絲，續得更久一些、穩得更牢一些？”
甄權沉默了一息，緩緩直起身。
“臣說的，一直是實話。”
他那雙渾濁卻依然清亮的眼睛望著李世民，聲音蒼老而平緩。
“殿下來問臣，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小殿下的脈象變好。臣的答案是——有的。”
李世民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亮光，像是溺水之人摸到了岸邊的一塊礁石，他的身體不自覺地前傾了幾分，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急切：“什麼辦法？”
“臣方才說了，頭三個月最是要緊。”
甄權一字一句地說，“小殿下的身子，像一盞油燈。燈油本就不多，燈芯又細，風一吹就可能滅。所以頭三個月，咱們要做的，就是兩件事——添燈油，護燈芯。”
“燈油，是藥。臣已經開了方子，以小殿下目前的體質，能用的藥都已用上了。但這盞燈能不能亮下去，關鍵不在燈油。”
“那在什麼？”
“在護燈芯的人。”
甄權的目光落在李世民臉上，不閃不避。
“太醫能治病，治不了命。臣能做的，是把能用的藥都用上、能想到的法子都想到——可小殿下能不能熬過去，另一半，在殿下和王妃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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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與王妃多抱小殿下一次，多哄他一次，多讓他覺得這世間值得活——他的脈象，就會好一分。”
老人的聲音放輕了一些，帶著一種長年與生死打交道的人才有的慈悲與坦誠。
“臣知道這話聽起來不像醫理，倒像是迷信。
可臣活了九十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事——同樣的病，同樣的藥，有的人活下來了，有的人沒有。區別往往不在藥，在心裡。”
“一個被人愛著的孩子，比一個不被期待的孩子，活下來的機會大得多。”
李世民站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廊下的風穿堂而過，吹動他的衣角，吹動他鬢邊幾縷散落的發絲。
他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握過刀，握過劍，握過千軍萬馬的韁繩，握過整個關隴集團的命脈。
可此刻，它們空空地垂在身側，什麼也握不住。
“我明白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
“多謝。”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大步走出了太醫署。
甄權坐在廊下的長椅上，望著那個挺拔卻疲憊的背影漸行漸遠，蒼老的麵容上浮起一層複雜的表情。
想起那個孩子安靜睡著的樣子，想起那雙清亮見底的眼睛，想起那張被月光映得近乎透明的小臉。
那孩子生得太好了，好到讓人忍不住心疼；
可也正因為生得太好了，好到讓人害怕——怕這樣好的孩子，留不住。
甄權低下頭，緩緩合上手中的醫書，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那歎息很輕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九十多年積攢下來的、對人間所有病痛與別離的無可奈何。
日頭漸漸升高，秦王府的庭院裡灑滿了一地碎金。
李世民從太醫署回來之後，沒有去書房，沒有去見幕僚，徑直回了寢殿。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寢殿時，長孫無垢正抱著孩子，低著頭，輕輕地哼著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那曲調綿軟悠長，像山間的溪流，像三月的春風，像月光落在湖麵上漾開的漣漪。
李世民在門口站了一瞬。
他沒有出聲，就那樣站在門邊，望著榻上的妻子和孩子。
晨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母子二人身上，將他們籠在一層淡淡的、金燦燦的光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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