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迎，反受其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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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太極殿的燭火已經熄了大半，唯有禦案旁孤燈一盞，搖曳微光，襯得偌大宮殿空曠寥落，寒意沉沉。
李淵全無半分睡意，端坐案前，眼前平鋪著自河東加急送來的戰報。
紙麵字跡倉促潦草，墨色深淺駁雜，落筆之時軍情急迫焦灼一目了然。
介州已然陷落，
雀鼠穀唐軍慘敗。
大將薑寶誼、李仲文儘數身陷敵營、被擄擒獲。
他閉目凝神，抬手將幾份敗報收攏疊起，擱置案邊。
內侍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小聲躬身提醒：“陛下，三更了。”
李淵擺了擺手。
內侍不敢再勸，弓著身子退了出去。
殿中重歸寂靜，李淵靠在禦座上，闔上了眼。
李淵倚靠禦座，本隻想閉目小憩片刻，連日熬夜處置軍政、被接連敗訊壓得心神勞倦，困意悄然襲來，意識在沉沉靜謐裡慢慢渙散，墜入睡夢。
不知過了幾時，一縷清風悠悠拂至。
風裡裹挾山野草木獨有的清冽，還縈繞一絲若有若無的桂香。
李淵心頭暗生詫異，太極殿身居宮城腹地，殿宇周遭本無桂樹，眼下時節更非桂蕊盛放之時。
此風來得蹊蹺。
他緩緩睜開眼。
殿中的景象已經變了。
禦座、書案、殘燈、朱牆深宮儘數消融無蹤。
他則站在一片銀白色的月光之中，腳下是看不出材質的平麵，似冰琢、似玉凝，泛著朦朧透亮的柔光。
抬眼望去，一輪皓月懸於天穹，近在咫尺，仿佛抬手便可觸碰。
漫天月華傾瀉而下，將整片天地浸在一片近乎夢幻的銀白之中。
李淵環顧四周，試圖辨認方向。
極目遠眺，瓊樓玉宇層疊連綿，白玉為階，琉璃覆瓦，隱於濛濛月色薄霧之間，雕琢精妙，氣韻超然。
精麗得不似人間的匠作所能造就，倒像是從某幅仙境的壁畫上拓下來的。
月輪之後，一株參天古桂橫亙天幕，虯枝盤曲，蒼乾如墨，繁葉覆雪似銀，偌大樹冠遮去半壁星河。
夜風穿枝而過，葉片輕撞，落出細碎清越的玉振之音，悠遠空靈。
細碎瑩白光點自葉隙簌簌飄落，如星屑、似流螢，漫天漫地緩緩浮沉。
風起之時，桂花花瓣漫天旋舞，懸停半空，像被什麼力量輕輕托住了。
李淵的目光從桂樹上移開，落向那片月光的更深處。
茫茫清光深處，立著一道清冷絕塵的身影。
那人籠罩在一片月白色的光芒之中，身形修長而清挺，麵容朦朧，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眸子澄亮澄澈，似攬儘漫天銀河，盛滿九天清輝。
一襲月白色的長袍，似霧非霧，似光非光，隨風輕揚漫卷，如水波流雲緩緩舒展，袍裾垂落，在玉質地麵暈開淺淺虛影。
那輪圓月正好懸在身影的正後方，月華自那人身後傾瀉而下，將那本就縹緲的身形襯得愈發不真實。
宛若棲居月宮千載的上古仙靈，久居世外，一朝踏月臨凡。
李淵心神驟震，瞳孔猛地收縮。
月宮……此地竟是傳說中的廣寒仙境！
怔忡未定，一縷仙音悠然落至耳畔。
聲響不從耳入，而從心起，渺渺茫茫，橫渡九天雲浪，字字清泠，如玉磬相擊、寒泉漱石，肅穆又悠遠。
“大唐天子。”
四字落定，李淵心弦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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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臨天下數載，世人皆呼陛下、聖人，子嗣宗親亦隻稱君臣、父子，這般直指國運天命的稱呼，他已是許久未曾聽聞。
未待他回神，仙音再臨，愈發清晰：
“既臨天境，須知此非凡塵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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