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一直蔓延到腹部,血跡已經乾了,把棉布凍成了硬邦邦的一片。
秋成蹲下來,把最左邊那個戰士手裡的手榴彈輕取下來,放在他身邊的彈藥箱上。那戰士的手指動了一下,無意識地蜷了蜷,又鬆開了。
秋成站起身,把滑下來的毛毯重新蓋在他身上。
秋成走下戰壕的緩坡,腳步很慢。鄧萍和幾個將領跟在他身後,誰也沒有說話。風從色楞格河方向刮過來,卷著細碎的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火堆的光在灰白色的天光裡顯得暗淡,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會滅。
他走過第一排擔架。
白布從頭頂一直蓋到腳底,把人的輪廓遮得隻剩下一個模糊的長條。布不夠用,有些遺體隻用軍大衣裹著,領口翻上來遮住了半張臉。露出來的那一半臉是青紫色的,嘴唇發烏,眼窩深陷,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抽乾了一樣。
秋成停下來,低頭看著最近的那一具。是個年輕人,看輪廓不過二十出頭。他的左手露在軍大衣外麵,手指蜷著,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和乾涸的血。手背上有幾道很淺的凍瘡裂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劃過。
秋成彎下腰,把那隻手輕輕放回大衣裡麵,再把衣角掖好。他直起身的時候,目光從那張青紫色的臉上移開,沒有停留太久,又繼續往前走。
第二排。第三排。
白布一具挨著一具,從戰壕的拐角處一直延伸到倉庫的牆根底下。有的地方擺了兩排,有的地方三排,中間隻留出一條窄窄的過道,剛好夠一個人走過去。風從過道裡灌進來,嗚嗚地響,把白布的邊角掀起來又放下,發出啪啪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拍打。
秋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的目光從一具遺體移到下一具遺體,又從下一具移到再下一具。不是掃一眼就過,是停下來,低下頭,看幾秒,再走。有時候他會彎腰把滑落的白布重新蓋好,有時候他會把露在外麵的手塞回布下麵,有時候他隻是站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鄧萍站在他身後,翻開了筆記本。
“總司令,各部隊的傷亡數字初步統計上來了。”他頓了頓,“總陣亡——約三萬八千人。”
他的手指在紙麵上移動,語速很慢。
“其中,贖罪軍陣亡兩萬一千人。第一軍、第二軍及直屬部隊陣亡一萬七千人。”
他翻過一頁。
“重傷一萬一千人。輕傷三萬九千人。”
他把筆記本合上,沒有再說話。
秋成蹲在戰壕邊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火堆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顴骨和眼窩的陰影拉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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