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今日穿著常服，手中夾著一卷文書，原本是隨意過來催問進度。可一進門，看見眾人神色，便知道這裡已經有事。
「怎麼了？」
盧承禮先行禮，道：「不過是與馮著作商議義例。」
李德正看向案上的新紙。
「什麼義例？」
盧承禮將草稿奉上，神情還算鎮定。
「下官見馮著作初入館，便先擬了一份五代臣節可疑目，尚未定稿，隻供諸公覆看。」
李德正沒有說話，接過草稿翻了幾頁。
馮希站在旁邊，垂手不語。
李德正看到第三類時，翻紙的手停了一息。
他沒有立刻發作，隻問：「盧校書，這幾處可有原本出處？」
盧承禮道：「皆有舊本可據。下官不過依錄分次。」
「為何不另立本朝受命一目？」
盧承禮答得很快：「五代舊籍相承，周宋之際本有臣僚進退，故暫附其後。況且尚未定稿，並非定論。」
這話放在平日，並不算錯。
可眼下不同。中書有牒，趙相公有話，史館、集賢院、禦史台三處留副，諸官還要校對署名。一旦義例錯著往前走，便不是小錯。
義例不是簡單分卷。
誰先定類，誰便先給人名染上一層顏色。馮道若先被放進「臣節可疑」的筐裡，後麵再寫功罪，也像是在替這四個字補註。
馮希這才開口。
「正因尚未定稿，才該先改。若此稿入了史館、集賢院、禦史台三處留副，再由諸官校對署名，到時便不是一人校書之誤，而是諸司共署之失。」
李德正抬眼看了他一下。
這話他聽得明白。
三處留副、諸官署名，原本是趙相公用來鎖馮希的繩子。馮希沒有扯斷它，反而把它輕輕搭到了盧承禮案上。
盧承禮終於忍不住道：「馮著作未免言重。陳橋推戴，周主遜位，百官勸進，本就相承而來，門類暫附其下，有何不可？」
馮希道：「暫附可以，定例不可。直書也可以，失序不可。史筆貴直，也貴次第。次第失了，直書便會傷正。」
盧承禮盯著他。
「照你這麼說，後晉臣事契丹，是否也能以次第避罪？」
這一句鋒利，終於把馮道拖了出來。
屋中幾人神色各異。
馮希卻沒有急著辯。
「不能。」
他答得很乾脆。
「後晉臣事契丹，罪不可避。隻是罪從何起，功在何處，事有幾端，也該先列明次第。本朝受命尚且要正其序，何況亂世舊臣？」
盧承禮一時無話。
李德正慢慢合上那份義例。
「馮著作。」
馮希垂首：「在。」
李德正道：「你一個著作佐郎，是要先替本朝受命定義例？」
這句話不高，屋中卻驟然靜了下來。
馮希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緊。
這才是真正的險處。
方才他借本朝名分壓盧承禮，若進得太深，便成了僭越。一個新入館閣的著作佐郎，敢替國朝受命定史法，這頂帽子落下來，比替馮道辯罪更重。
他停了一息，才道：「下官不敢定例，隻敢列疑。義例終由諸公覆定，下官隻是先將輕重倒置之處標出，免得舊稿流入三處，反使諸司被動。」
李德正看著他，沒有說話。
盧承禮也沒有開口。
過了片刻，李德正才重新翻開那幾頁草稿。
「盧校書。」
盧承禮躬身：「在。」
「後晉舊錄殘本，仍由你分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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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承禮眼神微動。
李德正繼續道：「周宋之際受命文書，既牽涉本朝名分，暫不必併入舊臣類。馮著作既已提出疑處，便另擬小目，送諸官覆看。」
這話說得平靜，聽不出責罰。
可館裡的人都明白，舊錄仍歸盧承禮，義例卻要繞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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