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將捲紙放回案上，道：「受命、臣節與斷例三冊，先照例抄副入簿。至於保民一冊，暫且封存，待中書再議。」
馮希垂眼，沒有立刻答話。
旁邊負責簿錄的老校書官抬了抬頭。
他年紀已大，平日少言，隻在校字時極嚴。此時他看看總目，又看看案上幾冊，遲疑片刻，低聲道：「李修撰，總目列著四冊，副本卻隻留三冊。日後禦史台照目核對，少的那一冊，怕是瞞不過去。」
這一句不高，卻把事情說到了明處。
老校書官說完，便低下頭去。他不是替馮希說話。館中幾十年，別的事他不敢多嘴，可簿冊少了一項，終究不是校字小誤。
屋中幾名校書郎互相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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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普定下三處留副，原是怕馮希借祖父之名，在舊錄裡遮掩取巧。可眼下馮希把受命、臣節、保民和斷例全擺了出來，情願交三處共校。這樣一來，真正不肯讓人看全的人，反倒成了要扣下保民書的李德正。
李德正心裡已經知道，這一步不好落。
總目列著四項。他若刪去保民，便是當眾改文書；若總目不動，隻留三項副本，日後三處照目一核，誰都知道中間少了一冊。
可若把保民書放回去，馮希今日這套義例，便算堂而皇之入了局。
受命、臣節、斷例這三項，說到底都還在君臣名分之內。唯獨「保民」二字不同。一旦入了三處留副，日後再論舊臣，除了臣節虧損，便還要問一句是否曾護住百姓。
李德正不信趙普願意看見這條路。
李德正不信趙普願意看見這條路。
何況屋中諸人都看著。他若此刻退了，便不是放回一冊保民書，而是讓馮希借趙相公的規矩，反壓了中書一頭。
這件事，他寧願送回中書。
馮希這時才開口，聲音仍舊恭謹。
「三處留副、諸官共校，都是趙相公親定的規矩。保民一冊若獨不入副，日後諸司問起，下官該說是中書有命，還是李修撰臨時裁斷？」
李德正盯著他。
這話輕，卻把路堵死了。
說是自己裁斷，便是私扣一冊；說是中書有命，便是借趙普之名，改趙普之規。
偏偏屋中諸人都聽著。他若此刻改口，今日這場較量，便是馮希贏了。
沉默片刻後，李德正冷聲道：「自然是奉相公之意。」
馮希行禮。
「既然如此，還請李修撰署押為憑。下官不敢空口入簿，免得日後副本少了一冊，反成馮氏子藏私。」
盧承禮的臉色變了變。
他此時才看出來，馮希從一開始請覆義例，等的正是李德正在三處留副上動手。
李德正提筆署押，猶豫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此刻把保民書一併留副，才最穩妥。可屋中諸人都看著，他若改口，便像是被馮希一句話逼退。
馮希今日這一手逼得太緊。相公看見這處署押，自會明白他不是私扣，而是先替中書攔住這一道口子。
冊子送到中書時，已經近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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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普正坐在案後看遞來的軍報。李德正入內行禮，將集賢院今日所錄呈上。他隻稱馮希提前擬了義例，自己按名分輕重略作裁量，保民一冊暫封，待中書覆定。
趙普沒有立刻說話。
他先看總目，再看入簿副目。
總目四項，副目三項，中間少了「保民書」。
隨後他翻「受命書」，又看「臣節書」，最後展開那捲「斷書」。
看到「苦衷可錄，不可為法；事功可書，不可贖節」時，趙普眼皮微微一垂。
屋中安靜了很久。
李德正額上漸漸有了細汗。
趙普放下捲紙。
馮希這套義例，他並不喜歡。
此子也太會借勢，入館不過數日，便能把中書的規矩反手用到中書身上。這樣的人若無人壓著，日後未必肯隻做一個安分史臣。
可不喜歡是一回事，能不能用，又是另一回事。
趙普看得出來，馮希並不是單為馮道求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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