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吃到了底。
湯也涼了,碗底沉著幾粒蔥花,浮在一層薄薄的油膜上,燈火映在裡頭,晃晃悠悠的。
芥川龍之介已經吃完了她的那碗小份麵,把碗筷疊得齊齊整整的,擺在桌角,然後趴在桌沿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眼睛半閉著——困了。
一個八歲的孩子,到底是八歲的孩子,不論她寫得出多麼老成的文章來,身體的鐘擺到了那個時辰,照樣是要打瞌睡的。
芥川龍一從後廚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把鄰桌擦了一遍,又繞回來,看見妹妹的樣子,彎下腰去,伸手把她背上的浴衣往上攏了攏,掖了掖,動作極輕的。
沈既白把筷子擱在碗上,橫著放的——這是中國人放筷子的規矩,日本人的規矩他一時沒記清楚,不過也沒有人注意到這種細枝末節的東西。
「先生。」芥川龍一把抹布搭在肩上,在他對麵蹲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臉上掛著那種做小買賣的人特有的笑容——討好的成分不多,但更多的是一種實在人的誠懇,「今天是第一回來,不收先生的錢——」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那不行。」藤野嚴九子搶在沈既白前麵開口了。
她已經把那隻扁扁的布錢袋從腰間解了下來,擱在膝上,兩隻手捧著,拉開了係口。
沈既白餘光掃了一眼——
錢袋裡頭的東西,他看不真切,但從那布麵塌下去的形狀來判斷,裡麵大抵隻剩幾枚銅板的和一兩張紙幣罷。
「藤野先生——真的不用——」
「多少錢?」
芥川龍一猶豫了一下,而後說著。
「兩碗麵——十二文就好。」
這個價格不對,沈既白方才掃過那塊貼在木板上的菜單,一碗麵是八文,兩碗該是十六文。
少了四文錢——那是他自己填進去的。
藤野嚴九子沒察覺,或者察覺了也沒說。
她從錢袋裡摸出銅錢來,一枚一枚地數,數到第十二枚的時候,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袋口摸到了底。
十二枚銅錢被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藤野嚴九子把錢袋係好了,重新拴回腰間,那動作是利落的,甚至是不在意的——
然而繫繩子的時候,她的指頭在打結處多繞了一圈——那一圈是多餘的——打一個活結就夠了的。
可她偏偏打了一個死結——倒像是要把那隻袋子的口封住,省得被風吹開,讓人看見裡頭什麼也沒有。
「先生們下回再來啊!」芥川龍一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下回來的話——先生們打八折!不,七折!」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亮的,帶著一個少年人做生意時那種又熱切又笨拙的勁頭。
身後灶上的火還沒全滅,一縷青煙從煙囪裡冒出來,被風吹散在屋簷底下,他妹妹被他背在了身上,小女孩的腦袋擱在他的肩頭,睡得很沉了。
藤野嚴九子回頭朝他點了點頭。
「嗯,會再來的。」
沈既白沒有回頭,但他聽到了身後關門的聲音,木門合上的時候碰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然後巷子裡便安靜了。
夜色裹上來了。
仙台的夜是黑的,路燈隔得遠,走幾十步才有一盞,光照得到的地方便是黃的,照不到的地方便是純粹的墨,人走在裡頭,倒像是走在一幅還沒畫完的水墨畫裡。
藤野嚴九子走在他左前方半步的位置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但沈既白感到了一個東西。
藤野嚴九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的右側,她把那把油紙傘換到了左手,然後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攥住了他的袖口。
一小截衣料被她的指尖捏著,力氣不大,不刻意,走路的步子也沒有變,好像這隻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好像她攥的不是他的袖子,隻是空中偶然飄過的一縷什麼罷了。
沈既白沒有掙開,也沒有低頭去看。
他在想別的事情。
芥川龍一方才那句話還在耳朵裡迴蕩。
——寫書。
可是,改寫些什麼呢?
他想到了一樣東西。
小說。
日本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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