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梭芯的位置順到壓腳，再到針板，最後撥了一下手輪。
機頭「哢」轉了兩圈，皮帶輪帶動著針杆上下起落，聲音勻稱而穩。
關彤彤的手指在抖。
她在成衣廠乾了三年，天跟縫紉機打交道。
後來嫁人，再後來男人死了，被趕出門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走。她做夢都沒想過自己還能再摸到這東西。
「家寶……這是給我用的？」
「不然給誰用？我又不會踩。」
趙家寶從門邊拿了把扳手進來，蹲下去擰皮帶輪的螺絲：「飛鳥牌，舊了點，但機頭沒問題。你試試手感。」
關彤彤在台麵前坐下來，雙腳踩上踏板，輕輕壓了兩下。「噠噠——」縫紉機轉動起來。
那聲兒一出，門口圍著的人全探進了腦袋。
徐冬冬從院子裡衝進來，頭髮上還沾著剛才刷牆的白灰點子。
「來了來了？到了？」她三步並兩步竄到縫紉機跟前，兩隻手往檯麵上一拍，「我去——真來了！」
林小茹跟在後麵進來，腳步小碎步似的，手裡還攥著個記帳的本子。看見那台機子，本子差點掉地上。
「家寶哥……」
李妮兒最後進來。她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菜葉子，看見堂屋裡一群人圍著個黑傢夥，先把盆擱在門邊灶台上，才走過去。
「這就是……」
「縫紉機。」趙家寶把螺絲擰緊了站起來，拍了下手上的鐵鏽，「飛鳥牌，二手的，能用。以後趕貨就靠它了。」
徐冬冬繞著機子轉了兩圈，跟幾天前圍著自行車那架勢一模一樣。
「家寶，這玩意多少錢？」
「一百一十二。」
徐冬冬嘴巴張開了合不上。
「一百……一十二？」
她掰著手指頭開始算：「自行車一百四十八，鋪麵九十，縫紉機一百一十二——你這幾天花了……三百五十塊？！」
這個數字一出來，屋裡安靜了一瞬。
三百五十塊。擱在萬山村，夠一戶普通人家過兩年了。
張翠花在門口聽見了這個數，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她往後拽了拽身旁的王嬸子，兩人對視一眼，嘴巴做出個「三百五」的口型。
趙家寶沒理會外麵那些議論的，把扳手擱到窗台上。
「錢花出去了才能變成更多的錢。擱在家裡生不了崽。」
徐冬冬咂了咂嘴，倒是沒再說什麼。道理她懂，就是這個數太紮心了——她活了二十來年，經手的錢加起來還沒五十塊。
關彤彤已經顧不上旁人說什麼了。她從旁邊針線簍子裡拿了塊碎布，壓在針板下麵，踩著踏板走了一行線。
「噠噠噠——」
針腳勻稱，走線筆直，收尾利落。
關彤彤鬆開踏板的時候，手還擱在機頭上，沒挪開。
「機頭順，張力正。針位準。」她抬起臉，衝趙家寶微點了一下頭，「比成衣廠那批還好使。」
趙家寶靠在門框上：
「那就行。明天你就能上手了。第一批貨的布料我下午去鎮上采，小茹的單子列好了沒？」
林小茹趕緊翻開手裡的本子：「列好了！的確良六米、燈芯絨四米、卡其布三米、扣子四打、拉鏈八條……」她一條念下去，聲音越說越穩。
「行。」趙家寶衝她點了下頭，「下午你跟我走一趟，你對著單子驗貨，別讓人短了尺寸。」
林小茹用力點了點頭，攥著本子的手指發白。
院門口，趙德旺的身影慢慢踱了過來。
村長背著手，嘴裡叼著旱菸杆，站在門口往裡張望了一陣。
趙家寶看見了他，走出去打了聲招呼：「德旺叔。」
趙德旺把旱菸從嘴裡拿下來，上下打量了趙家寶兩眼。
「家寶啊，你這是……要乾大事？」
「掙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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