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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字音很輕，像夢囈，又像一聲歎息，從顧檸乾裂的唇間溢出，飄散在窯洞沉悶的空氣裡。
林野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媽。”
這一次，他聽清了。
不是錯覺。
心臟像是被那根無形的針，又狠狠往深處紮了一下。尖銳的、密實的疼。
他一直以為，她心裡的那堵牆，是用仇恨和算計砌成的。直到此刻，他才窺見牆後那片早已荒蕪的廢墟。廢墟之下，埋著一個無人知曉的小女孩，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一遍遍地，叫著媽媽。
林野收回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沒有叫醒她，隻是更深地、更久地看著她。看著她緊鎖的眉頭，看著她蒼白的臉頰，看著她哪怕在睡夢中也透著戒備和疲憊的姿態。
第二天，顧檸醒得很早。
高熱退去，但身體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骨節縫裡還殘留著針劑帶來的酸痛。
林野端著一碗溫熱的小米粥走過來，眼下的青黑昭示著他一夜未眠。
“先吃點東西。”他用勺子舀起一勺，遞到她唇邊。
顧檸沒有拒絕，順從地張開了嘴。
白奇從外麵進來，手裡拿著幾株剛采的草藥，看到這一幕，重重地哼了一聲，把草藥往桌上用力一扔，卻沒再說什麼難聽話。隻是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掃過顧檸的臉時，飛快地閃過一絲複雜。
窯洞裡的氣氛，因為昨夜那句“我媽當年……”，變得有幾分古怪的沉寂。
就在這時，馬良掀開門簾，抱著一個牛皮紙包裹衝了進來。
“嫂子！大哥從深市寄來的加急件！”
包裹不大，用牛皮紙和麻繩裹得嚴嚴實實。
林野接過，遞給顧檸。
顧檸靠在床頭，接過包裹。她的手指還有些發軟，解開麻繩的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
撕開牛皮紙，裡麵隻有兩樣東西。
一封信，信封已經黃脆發舊。
還有一隻用手帕包著的，樣式古樸的銀手鐲。手鐲的銀色已經氧化發黑，上麵雕刻著細密的、看不清紋路的纏枝花。
顧檸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她先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沒有署名，隻有一個收信地址——戈壁，七號信箱。
她抽出信紙，紙張比信封更脆弱，邊緣已經有了細小的破損。熟悉的、清秀風骨的字跡映入眼簾。
是她母親林霜的筆跡。
信的開頭，寫著一個名字。
——“白奇吾兄。”
顧檸的目光落在“白奇”兩個字上，又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沉默抽著旱煙的老人。
白奇的身影僵住了，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顧檸收回視線，繼續往下看。
信裡的內容，一開始隻是在談工作。林霜憂心忡忡地提到，“七所”內部似乎有股她看不透的暗流，一些實驗數據總是出現微妙的偏差，她懷疑有人在背後搗鬼，卻抓不到證據。
字裡行間，透著一個科研工作者在孤立無援環境下的焦慮與警惕。
信寫到一半，筆鋒忽然一轉，變得柔軟起來。
【……說來好笑，昨日腹中隱痛，原以為是腸胃不適，誰知竟是有了身孕。初為人母，心中既驚且喜。這孩子來得突然，卻像一束光，照進了七所這片沉寂的沙海。】
【我時常在想，這孩子將來會是什麼模樣。若是個男孩，便希望他有擔當，有風骨。可我私心裡，卻更盼著她是個女孩兒。】
顧檸的指尖，撫過那一行字，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如果是個女孩兒，我希望她這輩子不用像我一樣，活在實驗室裡，被數據和圖紙捆住手腳。我希望她能無憂無慮，能在太陽底下、大大方方地笑。】
“大大方方地笑。”
顧，大大方方地笑。”
顧檸反複咀嚼著這幾個字，眼前一片模糊。
信的末尾，林霜提到了那隻手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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