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光是從水底一寸一寸升上來的。
不是鬼火那種飄忽的、讓人脊背發涼的光。是穩定的,溫柔的,像是深水之下有人點亮了一盞等了很久的燈。光暈一圈一圈地擴大,從巴掌大的光斑變成臉盆大的光暈,又從臉盆大的光暈擴散成一片鋪滿了整塊岩石周圍水域的光幔。水麵被光映成了半透明的藍,像是有人在潭底鋪了一層發光的綢緞。
李長安後退了一步,將雙手收回袖中,把引魂符前的位置完全讓出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片安靜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不要碰水。不要走過去。不要叫她——讓她自己上來。」 解書荒,.超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趙衛國站在水裡。小腿已經被冰冷的潭水沒過,雨靴裡灌進了水,走一步就發出咕嘰咕嘰的悶響。但他一步都沒有動。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腳下那團正在緩緩上升的藍光,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水底。冷嗎?他感覺不到。他隻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他四十三年來從未有過的速度擂著胸腔——不是在跳,是在捶,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關了太久正在拚命往外撞。
水麵裂開了。不是炸開的——不是水花四濺,不是波濤翻湧。是像一道門簾被人從內側輕輕掀開。藍光托著一道模糊的輪廓緩緩上升,每上升一寸,輪廓就清晰一分。
先是頭髮。黑而長,在水中散開又聚攏,發梢浮在水麵上輕輕擺動,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梳理。然後是一張臉。年輕女人的臉——清瘦,顴骨的輪廓柔和而分明,皮膚在藍光的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目娟秀,眉尾微微下垂,帶著一種天生就不會發怒的溫柔。嘴唇飽滿,下唇比上唇略厚一點,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
然後是她的身體,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布衫上是淡藍色的牽牛花。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衣擺隨著水波輕輕起伏,但沒有滴水——因為她不是從水裡撈出來的。她本身就是水的一部分,是水把她托上來的。
這不是第1章那張慘白浮腫的巨臉。不是第15章那個在泥灘上掙紮的狼狽身影。這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姑娘,乾乾淨淨的,嘴角微微翹著,像在憋一個藏了太久的笑。
她從水麵上升起來,赤足踩在引魂符上。腳底和水麵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藍光,像是踩在一麵透明的玻璃上。她站在那裡,歪著頭,打量著岸上的每一個人。看到李長安時,目光頓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種認出了同類的安靜致意。看到蘇青黛時,她的目光停得更久了一些,歪頭看著這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女人,嘴唇輕輕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看到王胖子時,她看到一個蹲在攝像機後麵把嘴裡的狗尾草拿下來、瞪圓了眼睛的年輕人,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一點點。看到周衛國時,她看到他靠在警車上,手裡的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還渾然不覺。然後她看到了趙衛國。
趙衛國的嘴唇在發抖。他和她隔著一塊岩石的距離,不到三步。他看著她的臉——這張臉和他昨天在檔案室裡翻到的那張一寸黑白照片一模一樣。隻是更鮮活,更真實,像是在那張發黃的相紙上等了他四十三年之後終於動了起來,眨了眨眼,抬起了頭,把二十多年的時光從臉上輕輕拂去。
「陳水蓮。」他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聲音已經沙啞了。第一次喊出這三個字時,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把堵在喉嚨裡四十三年的石頭推開的嘶吼。這第二次,石頭已經碎了,聲音裡沒有了阻力,隻剩下一層薄薄的、顫抖的氣音。他頓了頓,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然後說出了那句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話。
「我是……念安。」
水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是半透明的,五指纖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是活著的時候在磚瓦廠搬磚磨出來的形狀。她翻過手背,又翻過手心,像是在確認這雙手還能不能做一件事。然後她抬頭看著趙衛國,眼睛裡的光輕輕顫動了一下。鬼魂不會流淚——眼淚是活的證明,死人沒有眼淚。但她的眼睫毛在輕輕顫動,上下睫毛碰在一起,分開,又碰在一起,像是哭了太多次之後還在習慣性地做著擦淚的動作。
她伸出手。手穿過了趙衛國的麵頰。沒有觸感——亡魂的手指穿過活人的皮膚就像穿過一層溫熱的霧氣,什麼都摸不到。但趙衛國感覺到了一陣涼意,不是冷,是涼,像山裡的晨霧從臉上拂過,帶著水的氣息和一種說不清的溫柔。
「媽。」趙衛國叫出了這個字。
不是喊的。是說的。聲音很輕,像在跟一個很近很近的人說悄悄話。四十三年來這個音節第一次從他嘴裡完整地滾出來,發現它原來沒有那麼重。它是最輕的一個字。輕到說出來之後整個人都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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