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從王府折返書舍，索性閉門謝客，三日不曾踏出一步。
書舍之內，案頭簡牘文書層層堆疊，幾乎高過人肩。宿麥逐年台帳、生豬增膘記錄、陂池養魚實測、鄉中防疫章程……這些往日散落在國相衙門、鐵官署、備荒倉與各鄉亭的實務卷宗，從來無人整合梳理。
此番申屠帶著韓延壽、杜生二人，日夜埋首，逐卷核對、謄抄、分類、編目，大小瑣碎，一概親力親為。
部分竹簡曾遭往年雨水浸潤，墨跡斑駁殘缺，難以辨認。三人便對照最原始的鄉吏報備文書，一字一字勘對，再用淮陽新紙重新工整繕錄。
也有幾處前後數據相互出入。譬如同一鄉的宿麥畝產，亭長上報之數，和鄉嗇夫的記錄差了兩鬥。
申屠沒有草草抹平差額，當即傳令，將兩名鄉吏一同召至書舍對質。
對峙之下，實情即刻明朗：亭長量穀時刮板不勻，略有虛高；鄉嗇夫謄抄時看錯行文，落筆有誤。
申屠並未動怒，隻命二人當場重新稱量、據實核算，修正卷宗之後，親手落筆署名畫押，留作日後核驗憑據，杜絕敷衍搪塞。
兩名鄉吏退下後，杜生才從滿案經註裡抬眼，淡淡開口：「這般細碎繁瑣，你倒是極有耐心。」
「不是我耐得繁冗。」申屠小心攤平畫押紙頁，靜待墨跡乾透，神色鄭重，「大王早有吩咐，這部農書的每一組數據，將來都是要擺在天下郡國田官眼前，任人核驗比對。今日底稿若有半分疏漏，他日傳布天下被人挑出破綻，損的不止書舍名聲，更是整個淮陽積攢的務實信譽。」
杜生聞言不再多言，低頭繼續校勘自己分管的陂池卷。
他對照《陶朱公養魚經》古卷，逐條比對淮陽陂池的實測規製，很快發現一處差別：本地池塘普遍比古法記載的標準淺上半尺。
他提筆朱註：各地水位地勢不同，魚池深淺不必拘泥古製，當順勢而為。
淮陽地下水位偏高，掘地三尺便可蓄水，執意深挖反倒容易滲漏，白白耗費人力物力。
寫完註解，他又通讀一遍，隻覺行文仍舊偏於古奧，鄉野農戶未必能讀懂。半生治經，早已習慣引典釋義、推敲義理，如今要把挖塘、蓄魚、養雞養豬的家常實務寫得通俗直白，反倒比註解古籍更費心神。
三日整編落幕，第四日清晨，申屠捧著初定的全書目錄，趕赴王府稟報。
目錄謄寫在淮陽新造佳紙之上，紙麵光潔細膩，墨色沉穩不暈。他將冊子輕置案頭，退後一步整肅衣冠，條理清晰逐一稟奏。
「大王，四卷農書底稿已初具規模。農事卷最為完備，自元康三年試種宿麥至今，三年耕種、收成、水肥記錄無一缺漏。臣依時節、管護、收割分門歸檔，每條皆標註實測環境與出處。杜生比對古《月令》校訂農時，發現淮陽地處中原，氣候暖於關中，宿麥播種宜較舊製古法提前半月，更為合宜。」
他稍頓，繼續細數各部進度：「畜牧卷以閹豬育肥為核心，城東、城南兩鄉數據統一可證，閹割生豬平均增膘三成。唯城北、界首樣本尚不足數——城北新匠出欄不多，界首佃戶養殖零散。臣已逐戶登記，待來年春日儘數出欄，補齊數據再行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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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陂池卷的水渠測繪、地形勘錄，已由韓先生儘數整理妥當，隻需待兩月秋後起塘，補全總產量數據便可收官。防疫卷幾經打磨修訂，體例最是嚴謹完備，如今便可直接付印。」
劉欽逐頁翻看目錄，片刻後輕輕合卷，隻緩緩吐出二字：「不急。」
「臣亦是此意。」申屠即刻附和，「此書並非倉促速成之作，每一條章法、每一組數據，都需經得起天下核驗。畜牧、陂池兩卷需待來年、秋後補全，臣懇請先行刊印防疫、農事二卷，先發周邊郡國試用，收集反饋，慢慢打磨修訂。」
劉欽抬眸望向他，接連發問：「你隻慮編書，可想過傳書？」
「潁川、汝南毗鄰淮陽，傳布尚易。可南陽、長安，乃至更遠州郡，路途迢迢。編書難，傳法更難。書卷送出去，無人解讀示範，田官未必肯學，農戶未必會用。這些首尾，你可有盤算？」
申屠一時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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