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暖香閣後,曲長纓屏退了所有侍從。
而也隻有當殿門合攏,它隔斷了外界的一切喧囂後,曲長纓這才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氣,雙手撐住書案。
指尖,仍在無法抑製地輕顫。
心臟,仍在胸腔裡狂跳不止。
而她自己,竟也無法全然明晰——她為何會失控至此。
難道,僅僅因為他說出了此刻滿朝文武,無人敢吐露的直言?
——昨日清晨,程尋剛找到她、將朝堂之事和盤托出,她便惱了、慌了,來不及做任何準備,她便連夜啟程,路上換了三匹快馬,最終在今晨趕回了曲都。
而她未料到,她剛一回朝,首先撞到的,就是他這般不要命的場景。
身旁,雪蓮看著曲長纓的疲憊的模樣,亦心疼不已。
“殿下,喝口參茶吧?”
曲長纓卻擺了擺手。
過了好久、好久——久到午後的陽光艱難地斜切進殿內的菱格,暖暖的覆上臉頰,她才勉強的撐起了精神。
“雪蓮,去將程尋,程大人請來。”
“殿下,您一夜未眠,還要處理政務麼?”
“當然。”她的聲音已恢複平日的清穩,聽不出波瀾。
“本宮還有深埋於暗處的事,要交付他處理。”
程尋應召而來時,日光正在她肩頭鋪開一片薄薄的金色。她的鬢邊有一縷碎發垂下來,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程尋站在門口,看著她,像是忽然忘了自己來做什麼的。
直到曲長纓抬起眼:“程大人?”
他才猛地回過神,耳尖微微發燙,一揖到底。
而麵對程尋——這位及時將她喚回朝的心腹,曲長纓亦徹底卸下了監國公主的外殼。她未著繁複朝服,僅一襲素淨月白常衫,走到他身邊:
“程大人,蔣老一家已獲釋回府。他雖受刑,好在並無性命之虞,眼下隻需靜養,你可以放心了。另外,還要多謝程大人,及時為本宮傳遞消息。”
“這是臣應該做的。”他微微垂首,但那笑裡,似乎有些澀味。
“怎麼了?”曲長纓問。
程尋抬起頭,目光落寞:“臣……自慚形穢。”他聲音極輕:“臣雖有相助蔣老之心,卻遠不如……陸大人那般勇毅。今日朝堂之上,陸大人竟然為了素無交集的蔣大人,仗義執言,這倒真的有些,出乎臣的意料了……”
曲長纓聽罷,指尖猛地一顫。
“他那不是勇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急於斬斷什麼的乾澀。
“是——愚蠢!”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口中發苦,喉間微顫。
隨後,曲長纓才強迫自己,再不去想今晨發生的一切。
“程大人,”她轉過身道:“其實本宮今日急召你前來,實則有另兩件要事,想要相托程大人的。”
她坐回書案。
“第一件事,便是——本宮令你,派人暗中監視趙府上下的一舉一動。”
她緊盯著他,語氣嚴肅,眼眸沉寂:
“後黨趙瑞鶴父子,在朝經營多年,樹大根深。不論是‘大雁坡’,還是此次‘蔣傲權入獄’,本宮都懷疑,和他們脫不了乾係。故而,本宮需要你,尤其留意他們與哪些將領、官員往來。務必查明,他們還在編織何等羅網。”
程尋微微一愣。
踟躕片刻,緩緩開口:“可是殿下,臣隻是個……起居郎……”
而他的話還未說完,曲長纓便道:“從今日起,不再是了。”
她平靜道:“本宮會向陛下請旨,升你為門下省給事中,從四品。”
程尋猛地抬頭。
從六品起居郎,一躍為從四品?這升遷之快,幾乎聞所未聞。他嘴唇微動,似是想推辭,可對上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眸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終,他退後一步,鄭重地一揖到底。“微臣,多謝殿下、陛下。微臣,領旨!”
“那殿下,第二件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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